“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认了吧。”
爷爷的脸上露出苦涩,随即看了看时间。
“他最少在里面待了仨小时了,神传都快传完了,没办法了,时也运也命也,这娃要走的路必然要走,躲不掉。”
我顿时大脑空白,我竟在南屋待了三个小时?!我明明感觉没多久,平时甭说仨小时,哪怕看我最爱看的动画片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看个两集,就要上蹿下跳。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出我闯的祸,让在我眼里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爷爷也发了愁。我怕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含着哭腔说道:
“对不起爷爷,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了,以后我再也不进南屋了,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奶奶低着头望向我,拍了拍因为和面沾了一手的面粉,轻轻把我搂在怀里,擦掉我要掉下的眼泪,温柔的打量着我,看都不看爷爷,开口道:
“新保,四十年前我就嫁到你家,任劳任怨,没提过什么要求,从我嫁进来开始,咱先有了老大又要了老二,你说总得要个男孩,我又给你生了老三,那时候家里苦,生完孩子三四天我就得下地,早起贪黑给几个孩子拉扯大,月子没做好落了眼疾我没喊过苦吧?”
“后来你说要从厂里下岗自己开个厂,家里积蓄不够我跑去娘家借,我妈说我是赔钱货,弟弟说我没良心,求爷爷告奶奶把钱给你借来,我从没喊过冤。”
“厂里起步的时候,最开始就咱俩人,拉货,装机器,每天早上四点起,早饭吃不上就得忙,中午就得把货送到药厂,你骑摩托送城东,我骑自行车送镇里,送货的路不好走,磕磕绊绊,我摔断过腿,半道中暑我躺田边要不是三大队的李家媳妇看见我,我就得被活活晒死在那,我也没喊过累!”
“我今天就一个要求,我这孙子不能吃了苦!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年轻的时候为啥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要,非不当先生,带着我和孩子吃了一辈子苦,每年过节家门口外省跑来见你的那么多,看起来都是大老板,你没办法让我孙子享福,就去给他们办事,让他们想办法!”
奶奶最开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说到我又语气急促,话语里充满着不容置疑,像是在命令。
老两口感情很好,奶奶性格非常温柔,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严厉。
二老接连的情绪失控让我感到非常害惊恐,不安感弥漫在我心头,我抱着奶奶哇的一声就哭了。
爷爷本还想说些什么,看到我哭了,顿了顿,抬起浑浊的双眼,透过破旧的老窗,目光坚定,眼中倒映着那扇破旧的布满龟裂绿漆的木门。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就按你说的办,过两天我就出趟门,我就这一个大孙子,豁出去老命我也把事办好。”
奶奶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抚我,我哪里听得进去,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无奈。
“小堂啊,咱不哭,奶奶中午给你蒸包子,你再哭面就要醒过头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我果然逐渐平缓,端起小脑袋就看向厨房。
对我来说,奶奶的包子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小时候我除了鸡肉什么荤腥都不沾,素菜也不大爱吃,而奶奶做的饭菜总是极其合我胃口,其中之最就是包子,必须是韭菜鸡蛋馅的,夯!
长大后,我总身处家乡千里之外,每每想到奶奶做的包子,都会失神,儿时平凡的每一天,都成为奢望。
我还带着轻微抽泣,看向爷爷,爷爷头上的头发已经不剩几根,透过阳光折射出银辉,他还是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想来是年轻时留了数十年的长发养成的习惯。
此时他脸上充斥着疼爱,却又强行露出一抹严肃,微微弯下腰将我抱在沙发上,随即自己坐在我的旁边。
“你去包包子吧,我跟小堂聊聊。”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向厨房走去,我此时还是有些胆怯,毕竟惹了一个看起来并不小的篓子。
“小堂啊。”
爷爷开口。
“爷爷不怪你,在南屋里,你看到了什么啊,跟爷爷讲讲。”
我只以为是平时的聊天,毕竟我们祖孙俩之间经常有今天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东西,高不高兴之类的对话,爷爷每次都明知故为,但却乐此不疲。
“看到了剑,书,桌子,还有铜锅和红色会发光的纸,还有人跟我讲话,我本来是想进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但是有人跟我讲话,我就听着,一直听到爷爷你们回来。”
一般这种对话发生在爷爷无聊时,逗弄我,此时我也全当是爷爷消了气,在哄我。
可却万万没想到,爷爷要跟我讲的,将改变我的一生。
“小堂,你听好了,或许你还听不懂,但你先记下来,爷爷接下来讲的,是我们夜家的来历。”
“咱们夜家,往上数几十代,都是法师,你太爷爷是,我也是。但你爹出生后,我看出,祖宗说的兴家之子快要诞生了,也就是你,但这并不是好事。”
“我们夜家,古时候姓赵,有一天皇城大乱,有一个叫邪祟入城为祸,咱祖宗受命前去降妖,但这玩意太过邪门,眼看不敌竟将自己献祭下咒!”
我懵懵懂懂的听着,只感觉这个故事很新奇,跟以往爷爷给我讲的睡前故事完全不同。
“爷爷那个邪祟叫什么呀?”我好奇的问道。
爷爷愣了一下,说:“它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很多名字。但咱们家管它叫——夜。”
“哦,就是咱家的姓!”
爷爷苦笑:“对,就是咱家的姓。”
“临死之际这家伙坦言,将投胎入我赵家后代……咒这东西,不是非黑即白,看似是个死局,但若有机会熬过去,家族兴起,祖宗预言,若是这兴家之子扛过身灾,念灾,财灾,这三灾,还能活下来,则赵家再兴百年,若这兴家之子迈不过去这道坎,赵家就此绝后衰亡……”
“自那以后,赵家改姓夜,黑夜的夜,祖训只说,若是兴家之子三灾踏过,复辟原姓。爷爷我从小就听着这个故事长大,起初是不信的,这世界虽有些神神鬼鬼,但我也从没见过这么玄乎的事情,可我不敢拿你赌。我退出这行当也正是想着,这段因果能不能从我这里做个了断。”
“这些年找我的人虽多,我也绝不再碰,全都让我打发到徒弟那里去。自己每日只上上香,供供祖师,望求保佑。”
那时的我哪懂这些,满脑子什么都想不下也听不进去了,只剩下对法师的神奇向往,虽然不太明白法师的含义具体是什么,但动画片里有类似情节,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人。
我也顾不上刚刚哭过的泪痕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没擦干净,抓住爷爷的手赶忙就问,“爷爷,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跟电视里一样变身,打怪兽!”
爷爷听闻,本凝重的神情和拧成一团的眉毛,也舒展开来,许是看开了,哈哈笑到:
“当然可以,以后我就教我们小堂打怪兽好不好?”
“耶!”
“我打个电话,让你爸妈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过几天就带你出去打怪兽。”
后来的对话我印象不深了,大多是我缠着爷爷问怪兽长什么样子,爷爷却在打完电话后心情像是又不好了,给我的回答像是敷衍,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父母回来了,开的是一辆车前有个羊头标的SUV,停在了院里。我爸从车上下来,依旧一身衬衫皮鞋牛仔裤,腰上挂着车钥匙,在我印象里,好似这身行头万年不变。
我妈虽然生下了我,但依旧年轻漂亮,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跟我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墨镜胸花小丝巾,哪怕拿到现在也颇为时髦。
不知怎的,他们并未像往常将我抱起跟我亲昵,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我倒也没发觉不对劲,只顾着一个劲围着车一直转圈跑,直言以后也要开这么漂亮的车。小孩嘛,没心眼,哪怕才发生那么多理解不了的事情,也不影响当下玩的开心。
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父母脸上露出阴郁,在爷爷身旁小声争论着什么,爷爷摇摇头,并不作声。
那时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妈妈,以母亲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