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包子,我吃了四个。
奶奶笑着说我饿坏了,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我妈坐在对面,没怎么吃,只是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房和孩子归我。”
“闭嘴!当着孩子面,别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俩怎么吵怎么闹怎么分,孩子以后我和他奶奶带!”
爷爷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敲,厉声呵斥。
正啃包子的我一愣。爷爷今天为什么频频生气,我搞不明白。平时吃饭的时候,爷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今天从南屋出来之后,他就没怎么笑过。
奶奶捋了捋银发,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着头,盯着碗里的包子,不吃,也不说话。
“既然要讲就讲清楚,”奶奶开口了,“小堂,拿着包子去看电视吧,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有些事要聊。”
我乖乖点了点头,不明所以。难得可以边吃边看动画片,平时让我吃饭不准看电视,我都是急头白脸一顿吃,生怕错过了最喜欢动画片的播出时间。
手里抓了两个包子,碗里还搁着一个,我端着碗就往客厅跑。
客厅的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彩电,只有十几个台可以调。我必然是只看少儿频道。
沙发是棕红色的海绵沙发,上面铺着竹片凉席,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明明躺一会就变热了,为什么叫凉席,一点都不凉快。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跳上沙发,按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动画片,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的人在飞来飞去,打架之前要先喊一句很长的口号。
包子咬开,韭菜鸡蛋馅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我自幼就有手部洁癖,我一边拿纸擦手指一边盯着电视,厨房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起初听不太清。电视声音不小,我又专心看动画片。但厨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吵架。
“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说这些有用?”是我妈的声音,隔着两间屋子都能听出她语气里带着哭腔。
奶奶的声音低一些,听不真切,像是在劝。
“行了,都别说了。”爷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懒得跟你们再谈这个,孩子还在家。”
后来声音小了。我听不太清了,也懒得听清。动画片正演到精彩的地方,主角刚刚喊完口号,一道光闪过,坏人被打飞了。
我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打得好”。
吃完饭,爷爷奶奶收拾碗筷。我妈坐在饭桌旁没动,我爸站在门口抽烟。我继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过了不知多久,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温柔又带着复杂,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妈,你挡到我了。”我偏过头,想绕开她看电视。
她把手收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从胸口摘下墨镜,戴上。墨镜很大,遮住了她半张脸。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爸没说话。
我妈转身,推开客厅的门,走进院子。
我爸跟在她身后,传来我熟悉的,皮鞋击打地面,和腰间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趴在沙发靠背上,透过窗户往外看。他俩穿过院子,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东边的屋子是我家的客房,遮住了大半阳光,我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爸拉开SUV的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了,车倒出院子,想来是拐上了门口的那条土路。
爷爷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的方向,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动。
奶奶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我,叹了口气,没说啥,又回厨房去了。
我还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院门口,小孩哪懂什么离不离婚的。我偶尔回市里住时,我爸当时经常出差不在家,我妈也经常,他们回来不回来,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只要有包子吃,有动画片看,有人给我开风扇,日子就是好日子。
那天下午,爷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后来跑出去上厕所,看见他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烟头丢了一地,身边放着搪瓷缸子,里面是大半杯都是叶子的浓茶。
“爷爷,烟好抽吗?”
“你不懂,你进去看电视吧。”
“哦。”
我上完厕所回来,他已经不在门口了。院子里空空的,房檐台阶下面有个马扎,是他平时坐着抽烟的地方。马扎倒在地上,没人扶起来。
我走过去把马扎扶正,然后跑回客厅继续看动画片。
奶奶在厨房揉面,准备晚饭。揉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案板咯吱咯吱响,小时候我家以面食为主。
我跑去厨房看了一眼,问奶奶晚上吃啥。
“烙饼。”奶奶说,手上不停。
“有葱吗?”
“有。”
“好!”我开心了,又跑回去看电视。
吃过晚饭,爷爷帮我洗了澡。夏天的洗澡水是中午晒在院子里的,一大塑料盆,太阳晒了一下午,水是温的。爷爷拿个葫芦瓢,舀水往我身上浇。
“爷爷,今天我妈是不是生气了?”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行。”
洗完澡,爷爷拿毛巾把我裹住,扛回屋里。奶奶已经铺好了床,竹凉席用湿毛巾擦过一遍,摸上去凉凉的。两台风扇一左一右,对着床吹。
我躺下,奶奶给我盖上夏凉被,只盖了肚子。
风扇嗡嗡响,秋虫在窗外呢喃。电视还开着,爷爷奶奶坐在客厅里,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外面。窗帘没拉严实,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今天发生了好多事,但小孩的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事。困意一上来,什么都忘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奶奶说了一句什么,爷爷应了一声。然后电视关了,客厅的灯也关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爷爷去南屋了。我之前从没在意过,今天也困得不想在意了。
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我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光。风扇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睡着了。
那是最后一个什么都不用懂的下午,和最后一个什么都不用懂的夜晚的前半段。
我睡了不知多久。被一泡尿憋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电视早就关了。爷爷奶奶不在屋里,应该是回自己房间睡了。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我揉了揉眼睛,跳下床,穿上拖鞋,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很凉快。秋夜的风吹在身上。月亮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南屋的门关着,门上的绿漆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我打了个哈欠,往院子东南角的厕所走。
厕所是老式旱厕,在院墙边上,旁边堆着爷爷印刷用完的油墨桶和几口不用的瓦缸。我走进厕所,刚尿一半——
“小堂。”
有人在背后叫我。
声音从院门口那边传来,有点哑,像嗓子没完全恢复好,发出来的声像老式门窗上合页生锈,疙里疙瘩的。
我回头。
厕所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衣服,脸藏在阴影里。月光透过房檐只能照到他肩膀上,脸上黑乎乎的。他冲我招了招手。
“走,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是三百叔的声音。
三百叔经常来我家串门,跟我爷爷聊天,有时候给我带糖吃,有时候带我去买零食。我对他很熟,一点防备都没有。这会正迷糊,听到好吃的,眼睛一亮,尿都忘了撒,抖了抖小鸟,提上裤子就冲他那里去。
“三佰叔!我要吃奥利奥!”
“好,奥利奥。”
他伸出手。那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等着我去牵。
我小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凉。不是秋天夜里那种凉,是冬天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那种凉,凉得骨头里发刺。
“叔你手好凉。”
三佰叔没说话。
我也没在意,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满脑子都是奥利奥和泡泡糖。
“三百叔,我还要喝汽水。”
“好。”
“雪碧吧?”
“好。”
他话不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像平时那么爱说笑。
我仰起头想看他。他比我高出一大截,脸还是藏在阴影里,怎么都看不清。
“三百叔,你咋不看路?摔了咋办?”
他没回答。
我正要再问——客厅的灯亮了。
爷爷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白背心,光着脚。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牵着的那只手。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是害怕,是怒了。
“小堂!你跟谁说话?”
“三百叔呀。”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爷爷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探出身子,往院门口看。他看的方向,是三佰叔站的地方。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好歹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跟我玩这一出,是吧?”
院门口没有回应。我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我再抬头,院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爷爷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
“进屋里去。”
“可是三百叔——”
“进去!”
我又被凶了。今天第二次。我眼眶一红,瘪着嘴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院子里,对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根绷紧的弦。
嘴里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语气,和我在南屋听到乱七八糟的话一模一样。
念完了,他转身走回来。经过我身边时,摸了摸我的头。
“没事了。去睡吧。”
“三百叔呢?”
“你三百叔……昨天就走了。”
我没听懂。
“去哪了?”
爷爷没回答。他把我抱起来,送回床上,重新给我盖好肚子。
“闭上眼睛,睡觉。明天早上爷爷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吃席。”
“有炸鸡腿吗?”
爷爷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看着不像是开心,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着了。
“有,”他说,“还有别的。”
他起身往门口走。
“老子几十年不干这行,倒要看看,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声音不大,不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爷爷给我关了灯,困意又上来了,心里充满没吃到奥利奥的失望。
第二天早上醒来,爷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他面前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见我出来,他站起来。
“走,去吃席。”
“现在?可是早上只有臊子面吃。”
“现在。”
爷爷已经走到门口提着包等我。
“走吧,三百叔家今天办席。”他说,“全村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