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叔家就住在我家隔壁巷子,走路过去三五分钟。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天已经亮了,早上的太阳不太毒,照在身上暖暖的,但我还是不舒服,尽量贴着路边的树荫走。爷爷走得不快,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刀黄纸。
一路上碰见几个下地的邻居,都朝爷爷点头打招呼。有个老大爷扛着锄头路过,看见爷爷,问了句“新保,去三百家?”爷爷嗯了一声。老大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手里的黄纸,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
三百叔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棚子。白布棚子,大锅架在院门口,几个婶子在忙活着切菜烧水。院里院外都是人,穿深色衣服的多,抽烟的,低声说话的,烟雾和人声混在一起。
我远远闻到了炸鸡腿的味道。
“爷爷,鸡腿!”
“等会中午才能吃。”
爷爷拉着我往院子里走。院子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还没合盖。
我们这边的习俗,人走第三天要把盖子完全打开,擦擦脸,让故人最后见一见光,然后彻底钉死。
三百叔躺在里面,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盖着一张白纸。我趴在棺材边上往里看,觉得三百叔的脸白得像纸,跟昨晚月光下那只手一样白。
“爷爷,三百叔咋在这儿睡觉?”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婶子都抬头看我。
爷爷没说话,旁边有人替他接了话:“这娃还不知道?三百前天夜里走的,心梗,没救回来。”说话的是三百叔的大哥,递了根烟过来给爷爷。
爷爷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他低头看着我,说:“小堂,跟他们讲讲,你昨晚说见到三百叔了。在哪见的?”
我老老实实回答:“在咱家厕所门口呀,三百叔说要带我去买零食。”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很多。几个婶子面面相觑。三百的大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
那个年代,大家都迷信,大概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爷爷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棺材边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你们或多或少都听家里老一辈提起过,我们家以前是干啥的。今天来,除了吃席,我也是为了这个事。”
“让孩子给他叔上柱香。”
有人递过来三炷香。爷爷接过来,点燃,蹲下身子递给我。
“拿着。你可记住了,咱们这一行,给外人上香,不能举过头顶。”
我乖乖接过来,举好。爷爷在我旁边站着,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很轻,旁人听不清。
我把香插在棺材前头的香炉里。香刚插下去,香灰落了一些在供桌上。我低头看,供桌上摆着三百叔的照片,照片里的三百叔笑着,跟昨晚那个说“好”的三百叔不太一样。
上完香,爷爷拉着我,走到三百叔的大哥面前。
“没问题吧。”
三百大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爷爷问三百叔大哥要了三百叔的生辰八字。他把那张黄纸拿出来,又从那刀黄纸里抽出三张,一起捏在手里。
“带我去他住的那屋。”
三百叔住的屋子在院子最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不怎么见阳光。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还有烟头没倒。墙上贴着一张老挂历,翻到的是上个月。
爷爷跨过的门槛,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铜香炉、三根香、一盏油灯、一把木头剑。这些东西我那天在南屋里见过,但不完全一样。南屋里的东西多,这次爷爷只带了这几样。
爷爷把香炉放在桌上,点燃油灯,又点着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他拿起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放在油灯上点燃。黄纸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他把烧着的黄纸扔在地上,看着它烧成一堆灰。
“让一下。”
我往后退了两步。爷爷拿起那把木头剑,在灰堆上方比划了几下,一股微风吹来,将灰尘,带向墙上的挂历。
爷爷剑尖指着那张挂历,停住。
“小子,你走得不甘心,我知道。”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做法,倒像在跟老朋友唠嗑。“孩子还小,媳妇身体不好,换谁谁都不甘心。但你不该来找小堂。”
他顿了顿,把木头剑放回桌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朱红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进手边一个碗里,加了些水,用手指搅了搅。
然后在门框上画了三道横线,在线上写了几个讳字。
又在窗框上画了三道。
“这孩子是我孙子,他身上有神传。你哪怕昨天把他领出门,也落不到好。”
“你来太早了。他身上东西快被你惊醒了。”
爷爷把碗放下,走到床边,把三百叔枕头底下一件旧衣服抽出来。他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这东西我带走了,放到坛前供几天,给你念念经。你安心走。你媳妇的事,我让你大哥多照应。”
爷爷转身,看了我一眼。
“小堂,去给你三百叔磕个头。”
我出门向棺材走过去,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后脖颈凉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了口气。我回头,什么也没有。
三百叔住的屋里,墙上的挂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一页。
爷爷看见了,没说话。他提起帆布包,把那件旧衣服夹在腋下,牵着我的手走出屋子。
院子里还在办席。大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腾腾的。几个婶子端着菜盘子进进出出。三百的大哥蹲在门口抽烟,见爷爷出来,站起来。
“新保叔,我弟弟他……”
“出殡的时候我来送。”
三百大哥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谢谢叔。我替我弟弟给您说声对不起。”
“不用谢我,”爷爷说,“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吃过中午席,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贴着树荫走,爷爷提着东西走在我外侧,帮我挡太阳。
我小时候多聪明啊,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什么。走了一阵,我忍不住问:“爷爷,三百叔是那个吗?”
爷爷看着我。
我又问:“三百叔是不是怪兽?”
爷爷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我。
“人死了就算是。”
“那他为啥来找我?”
爷爷想了想,说:“他不是冲你来的。他是心里有事放不下,想找个人说说话。只是他找错了人。”
“他是不是不知道不能找我?”
“他知道。”爷爷说,“但他没忍住。”
我哦了一声,没太懂。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爷爷你刚才是在打怪兽吗?”
爷爷这次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爷爷不是在打怪兽,”走了好一阵,他才开口,“爷爷是在送人。”
“送谁?”
“送你三百叔。”
“三百叔不是怪兽吗,要送到哪去?”
“怪兽也不是该死。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我歪着头想了想:“那不就是送他回家吗?”
爷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自我进了南屋,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那笑跟昨晚的笑容不一样,没那么硬,软下来了一点。
“对,”他说,“就是送他回家。”
回到家里,奶奶正在看电视上打扑克。看我进门,她迎上来,上下看了我一遍。
“没事了。”爷爷说。
奶奶没说话,进厨房端菜去了。
爷爷带着我把三百叔那件旧衣服放到南屋里去了。我现在对南屋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怕。
吃过午饭,爷爷坐在客厅,拿搪瓷缸子喝茶。我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奶奶在厨房洗碗,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
爷爷喝完茶,放下缸子,走到电话机旁边。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嘟了几声,那头有人接了。
“是我,”爷爷对着话筒说,“我带娃过来,明天就出发。”
那头说了什么。
“嗯,之前退出这行当的路走不通。”爷爷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神传了。昨晚出了点事,他差点让个新鬼领走。”
那头又说了什么,说了很久。爷爷一直听着,没插嘴。最后他说:“好,见面再说。”
挂掉电话,爷爷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小堂,明天带你出趟远门。”
“去哪?”
“去见一个人。爷爷的一个老兄弟。”
“我们要去打怪兽了吗!”
“对。”
“他也是法师吗?”
爷爷想了想。
“他啊,他什么都当过。”
我没听明白,但也没追问。动画片又开始了,我的注意力全被拉走了。
爷爷坐在旁边,把手放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很粗糙,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拍在头上,痒痒的,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也是自那天起,我经常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三百叔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他的手在月光下白得像纸,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来找我。
窗外的月亮还是很亮。我盯着地上那条细细的白线,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老子倒要看看,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南屋的方向。南屋的灯还亮着,爷爷还没睡。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一定要问爷爷一个问题:三百叔到家了没有。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