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可能得叫凌晨。
天还是黑的，星星忽明忽暗，是因为月亮太过耀眼。我并不记得我是怎么醒的，月光洒在我的脸上，困意全无，我就那么盯着月亮，想着西游记里住在月宫的嫦娥娘娘，这时候在干什么。
爷爷说今天要带我出去。
要搁平时，知道要出门，我头天晚上肯定缠着爷爷问东问西，问那个地方远不远，问那里有没有玩具玩，问要不要带我的塑料金箍棒。爷爷每次都被我问烦了，就说你再不睡明天就不带你去。我就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
可今天我没有。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许是这两日的经历信息量太高，年幼的我没反应过来，又或者是机灵的我已经冥冥中知道了什么。
月亮好美。
客厅传来蹒跚的脚步声，很轻，很碎，是奶奶。
老人睡眠本来就少，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糟心，四点左右就起来了，不过也有知晓我和爷爷要出远门，起大早为了给我们包顿饺子原因。
上车饺子下车面，不管有没有用，图个吉利。
我掀起只盖着肚脐眼的夏凉背，关掉了两台虽然有点嘎吱声，却依旧相当有劲的海鸥牌风扇，借着月光打开灯，迈着步子就来到了厨房。
“小堂，起这么早，没睡好吧？”
“睡好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醒来了。”
奶奶背对着我，正在打面粉。她肩膀有些轻微颤抖，不像平时和面那么稳当。案板上的面粉堆得老高，比平时多，多了不止一点。后来想想，得有两三斤。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出门要包这么多饺子，后来才知道——做多了，总比不够吃好。
她转身往盆里倒水，我看到，奶奶的眼眶，红红的。
不知为何，我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小大人，冥冥之中感觉，不要问原因的好。
“奶奶，我帮你和面吧！上次你教我包的饺子煮漏了，这次我肯定能包好！”
“这次你别包了，奶奶自己包的快，你去叫你爷爷起床，你俩尽早出发，车票买的早，赶晚上就能到，”
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点点头，没有做声，小跑着去了二老的卧室，卧室有两张床，爷爷奶奶是分床睡的。
爷爷爱养猫，白天看不到它们，一到晚上后半夜就会钻进爷爷被窝，奶奶觉得天天在外面跑太脏，要分开睡。
我站在爷爷的床头，深吸一口气，小手抬到耳朵两侧，装作电视上怪兽的语气：
“爷爷，我是怪兽，再不醒来我就要吃了你！”
爷爷像是早就醒了，嘴角一咧。
“哪有怪兽这么有礼貌，还知道叫人家爷爷的？”
我聚在半空到小手像是僵住了，脑袋里思索现在我该干什么，要不要继续装下去。
爷爷笑的更开心了，下了床把我抱起，带着我穿过客厅进了院子。
不知怎么滴，爷爷一面哄着我，一边带我把家里转了个遍，这指指那点点，从最大最亮堂的北屋跑去全是工具器械的西屋，接着是东屋的客房中的旧家具，后院奶奶种的菜，柴房中被拆掉当柴的床，甚至连厕所都带我去溜达了一遍。
“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摔的。”
“这是被你捡回来的小狗咬坏的。”
“这是你放火烧坏的床，幸亏当时我看见把火灭了，不然咱家现在都烧没了……”
诸般如此，跟我讲来讲去。
像是……让我再好好看看这个家。
奶奶做好饭，透过窗户看到，喊了一嗓子：
“饺子煮好了，把娃抱回来。你穿个红内裤就抱着娃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
爷爷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忘穿衣服了，谄谄笑着就把我带回厨房。
“你帮奶奶端饺子，爷爷去穿个衣服”
那顿饺子很多，非常多，哪怕现在的我吃三顿都吃不完。爷爷一口一个，碗里全是醋，奶奶没吃，只是那么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
等我吃完，奶奶把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拿给爷爷，把我搂在怀里，一句话都没说。
临走前，爷爷带我去了南屋。
推开那破旧的绿漆木门，穿过屏风，站在坛前，爷爷把油灯点明，对我开口：
“小堂，爷爷教你上香，你要记住口诀，香要烧，灯要点，烧香……”
我神色一怔，脱口而出：
“烧香点灯走金桥，走金桥，十五里，众位祖师在身旁，去是真金莲花现，转来莲花朵朵开，天罗城，地罗城，一条大路往前行。至就金炉结成云 华彩盖瑞气腾空，诸位祖师弟子幕下上香。”
爷爷呆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坛。
我也不知怎么的，一边念着，一边从容的拿起三根香，用灯火点燃，用左手逐一插入香炉。
先中间，再右边，其次是左边，我国传统文化自古以左为尊，但人站坛前，与坛镜相对立，人的右边才是坛的左边。
这些知识从我脑海深处蹦出来，所有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
那份从容和熟悉，仿佛曾经已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我看向爷爷，仿佛理所应当，准备迎接夸奖。
爷爷喃喃道：“这就是神传……”
看着我的神情，配合的夸赞道：“我们小堂真厉害，这就是你那天上午一上午学会的？”
我听到爷爷的夸奖沾沾自喜，非常得意，听到爷爷的提问，小眉头不由得皱紧，思索半天。
“爷爷，还有很多很多，但是现在我记不起来。”
爷爷眼神略有喜色。
“不错小堂，看来爷爷不用教你你也会，快给祖师磕个头，我们要出发了。”
我乖乖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抓住爷爷的手。
奶奶在南屋门口等着我们，并没有进来，见我们出来，欲言又止，愁容满面。
穿过门亭，门亭中有一棵直径半米多快一米的梧桐树，据说是爷爷的祖爷爷种下的。红色的大铁门已经打开，门外一辆蓝色的轿车在等着，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是隔壁石叔叔。专门做黑车司机拉，十里八村的街坊出个远门几乎都找他。
“新保叔，咱们出发吧？到火车站还得一个多小时，你们在车上睡一会。”
我最后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没有说话，摸了摸我的脸，撇过头去，转身迈着碎步进了院子。
我看到了她滴在地上的泪水。
……
路上我在爷爷怀里睡着了，梦里有个人跟我聊天，我记不得他的声音，也记不得聊了什么，只记得他的语气很温柔。
醒来的时候都是中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在火车上，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对任何事情都充满新奇，我问爷爷这辆火车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爷爷说它叫大绿皮。
车厢很破，每一列都有两排对向的座椅，中间是一个桌子，桌子看起来脏兮兮，我很难客服手部洁癖取触碰的那种。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两位年龄跟我爷爷差不多大的老两口，看起来很有气质。爷爷貌似已经跟他们聊了一路，听他们攀谈我得知夫妻两口丈夫姓李，太太姓周。两口子是一所大学的教授，这刚退休，准备去首都旅游。
李爷爷圆形黑框眼镜，留着络腮胡，嘴里一直嚼着什么东西。他太太则身上很多珠宝首饰。
李爷爷嘴里一直没停过，但奇怪的是他吃进去的是黑色的东西，过一会又会吐出来像木头一样的玩意。
小时候我性格蛮外向，自来熟，就问李爷爷这是什么呀，老头跟我说叫槟榔，很好吃，但是小孩子不能吃。
我多馋啊，反驳道
“什么东西你们都说小孩不能吃，小孩不能知道，小孩不能碰，天天都这么骗我。”
我爷爷和他们两口子哈哈大笑，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几个意思。
爷爷说你就给他一个，让他尝尝鲜，李老嘿嘿一阵坏笑，掏了一个给我吃。
我看那玩意好像外表有点黏，我不愿意拿手碰，直接张开嘴示意放我嘴里。那东西一入口，甜的！
“你们骗人，这个就是口香糖的味道，小孩子哪里不能吃。”
他们几个谁也没说话，静静的憋着笑，看着我吃。我越嚼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这么热，身上冒汗，头还晕晕的，有些喘不过气。
爷爷笑眯眯的问我：“好不好吃啊小堂？”
我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但孩子再小也是要面子滴～
“好吃，我爱吃这个，你们都是大骗子，就没有小孩不能吃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娘哎，嗓子被掐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我有点慌了，忍不住开始带着哭腔的问爷爷
“爷爷，我好像中毒了，你有没有解药，我好像要死了。”
几个人实在憋不住了，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让我赶紧吐了，一会就好了，爷爷喂我喝了几口水，慢慢好转后我大口喘气，虽然很没有面子，但内心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他们几个一阵取笑，我有些赌气，小嘴一撅就歪过头去。
“都是大骗子！我讨厌爷爷！”
爷爷见我这副模样，赶忙哄到：
“小堂啊，不生气，我们一会就到了，爷爷带你去找一个妹妹玩好不好？”
我小时候身边没什么朋友，白天太阳大，我出不了门，晚上别的小朋友父母又不让出来。在学校也是因为不出教室有些被孤立，所以我听见能认识新的朋友，心情马上由阴转晴，好奇又有点胆怯的问爷爷：
“爷爷，这个妹妹是你朋友的孙女吗？她会不会不愿意跟我做朋友…”
爷爷心疼坏了，连忙说道：
“小堂真聪明，妹妹一定会愿意跟小堂做朋友，因为妹妹也是跟小堂一样的小朋友。”
我听到爷爷的话，稚嫩的脸庞露出憧憬，又有些疑惑。
“跟我一样的妹妹，她也不能见阳光吗？”
爷爷没说话。他的手停在我头上，好一会儿没动。
“嗯，”他最后说，“差不多吧。”
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了。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爷爷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我没再问了。心里想着那个跟我一样的妹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的爷爷有没有告诉她我要来找她交朋友，她是不是也在等我去找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