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昭带着阿夭一路南行。
他们的关系很明确:他需要她的内丹,她需要他的“不杀之恩”。用阿夭的话说,这叫“互利互惠”。谢宴昭不置可否,他只是在出发前冷冷地丢下一句“跟上”,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阿夭倒是不恼。她摘了片树叶挡太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得像去踏青。路上瞧见什么都要说两句。山道的野花开得好,她要停下来数花瓣;路边的溪水清得见底,她要脱了鞋去踩一踩;连树上有只松鼠蹦过去,她都能“哎”一声,然后追两步,再悻悻地回到他身后。
“谢宴昭,你们修士都不看风景的吗?”她问。
“不看。”他答。
“那活着多没意思。”她撇撇嘴,顺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跟你说,前面那片山谷里有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结的柿子可甜了。我去年本来想摘,结果被只野猪抢了先。”
谢宴昭不理她。
“谢宴昭,你吃过柿子吗?”
不理。
“谢宴昭,你吃过桃子吗?我们桃林里的桃子,那才叫好吃呢。又大又甜,咬一口,汁水能顺着下巴往下淌。”
还是不理。
“谢宴昭。”她追上来,倒着走,仰着脸看他,“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呀?除了桃花酥。”
谢宴昭终于停了一下脚步。他看着她倒着走路的样子,皱了皱眉:“看路。”
阿夭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去。可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都不喜欢。”谢宴昭说。
“骗人。我上次看见你吃包子了。”
“那叫果腹。”
“果腹怎么了?果腹也算吃。”阿夭理直气壮,“周师傅做的包子,皮薄馅大。你喜欢吃什么馅的?猪肉大葱还是白菜香菇?我觉得猪肉大葱的最香。”
谢宴昭的额角跳了跳。他觉得自己带上这个桃妖,是个错误。
可禁制已经下了。人已经跟来了。路,也已经走了一半。
他们一路南行,追查那些在修仙界边境作乱的魔物。
那些魔物浑身缠绕着黑气,形貌扭曲,不似天然生成。它们有的像狼,有的似豹,有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四肢扭曲,脊背上生着倒刺,口鼻里喷着黑烟。谢宴昭与几只低阶魔物缠斗时,阿夭就蹲在远处的树上看热闹。
“谢宴昭!左边!左边有只大的!”
“哎呀你剑挥偏了!”
“加油啊谢宴昭!我跑不了的你别担心!”
谢宴昭额角青筋直跳。他一边斩魔,一边还要分神留意阿夭的动向,生怕这满嘴胡话的桃妖趁乱逃跑。禁制能限制她的距离,却限制不了她那颗随时都在打小算盘的心。
不过她确实还算老实。始终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怀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花生,吃得津津有味。花生壳扔了一地,像在树下铺了层淡褐色的雪。
“你哪来的花生?”打完魔物,谢宴昭仰头问她。
“路上买的呀。”阿夭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开,美滋滋地丢进嘴里,“用你钱袋里的铜板。反正你也不用。”
谢宴昭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比起眼前的魔物,或许这个整天惦记他钱袋的桃妖更让他头疼。
然而那一日,他们遇到了一只高阶魔物。
那东西比寻常魔物大上数倍。浑身黑气凝如实质,像披着一层流动的墨。兽首上生着三只猩红的眼,一只生在额心,两只分列两侧,转来转去,像三团鬼火。它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上,将草木和泥土都腐蚀出一个个深坑,“滋滋”地冒着白烟。
它一路追着他们。三只眼死死锁定谢宴昭。那眼神里带着明确的、纯粹的杀意。显然,有人下了命令。有人知道他在查,有人要取他性命。
“谢宴昭!这头不对劲!”阿夭从树上跳下来,脸上的嬉笑第一次消失了。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它的魔气被人为强化过,是专门冲你来的!”
谢宴昭当然也看出来了。
这些日子的追踪并非没有收获。他隐约察觉到,这些魔物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从魔物的出现方式,到活动范围,到它们身上那些人为制造的痕迹,都指向一个庞大的阴谋。而如今,对方派出这样一只怪物来截杀他,恰恰说明他查的方向对了。
“你退后。”谢宴昭拔剑出鞘,剑光如霜。他将灵力催至巅峰,剑身嗡鸣,寒气四溢,“别离我太远。禁制范围内的魔气,我能替你挡。”
阿夭撇了撇嘴,向后退了几步。可她嘴里还不忘回一句:“明明是我要看着你,别死在这破地方。”
高阶魔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像山崩,又像海啸,震得四周的树叶簌簌而落。它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压来,巨爪带着浓烈的魔气,横扫而过。谢宴昭纵身跃起,剑光分化万千,如暴雨般刺向魔物。然而那怪物的皮甲坚硬如铁,他全力而出的剑气,竟只在它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吼——!”
魔物发狂了。它的三只眼同时亮起猩红的光,那条带着倒刺的尾巴像铁鞭一样扫过来。谢宴昭横剑去挡。剑身与魔尾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剑断了。
谢宴昭整个人被震飞出去。他失去了剑,只能以指为剑,勉力挡了几下。可那魔物的力量太大了。它一爪拍来,谢宴昭狼狈躲闪,却仍被掌风扫中了左肩。他只觉得一股巨力如泰山压顶,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山崖上。碎石纷飞,他的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然而那魔物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巨尾如铁鞭般扫来,带着呼啸的风声。谢宴昭还没从山崖上滑下来,便被那一尾再次击飞。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了下去。
“谢宴昭!”
阿夭想都没想,脚下一蹬。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粉光掠去,在谢宴昭落地前,一把抄住了他的腰。
他好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的手臂被那股下坠的力道震得发麻,可她咬紧了牙,硬是没有松手。她抱着他,像抱着一座从天上掉下来的山。
“走!”她低喝一声。
她带着个浑身是血的大男人,跑得飞快。
她的跑路本事天下无双。脚下生风,左绕右拐,借着山石林木的掩护,硬是将那体型巨大的魔物甩在了身后。身后传来魔物愤怒的咆哮。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不知跑了多久,她寻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枯枝遮得严严实实,若非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夭用肩膀拨开藤蔓,把谢宴昭拖了进去。洞里不大,却还算干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把他放下,让他靠在洞壁上。他伤得太重了。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半边白衣都染红了。右手小臂骨裂,微微变形。胸腹处被魔气侵蚀得青黑一片,像被泼了墨。嘴角不断有血溢出,呼吸又急又浅。
“谢宴昭,你撑住。”阿夭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扎伤口。浅绯色的布料缠上他的肩头,很快便被血浸透了。她又撕了一条,再缠。她的手法其实不太熟练,可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然后她出去了一趟,寻了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出奇地轻柔。
“你若敢逃……”谢宴昭意识模糊,却仍强撑着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逃什么逃!”阿夭头也不回。她挣开他的手,把草药泥按在他的伤口上,“你死了,谁给我解禁制?谁给我买桃花酥?”
谢宴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好像做了很多梦。
梦见宗门的桃花开了。梦见一把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梦见一个粉裙少女在花圃里哼歌。那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出什么调子,却让他觉得莫名地安心。
他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阿夭蹲在洞口,用一片大叶子盛着露水,一点一点喂他喝。她的动作很慢,像怕他呛着。她的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指甲劈了好几个。身上还是那件撕破了又沾满了泥的裙子。脸上有泥,有血,有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你可算醒了。”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谢宴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伤口处理得很好,包扎得细致,甚至比宗门里的药童还要用心。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像一片桃花落在了心上。
“为什么不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跑了你怎么办?”阿夭说得理所当然。她又用叶子盛了点水,凑到他唇边,“禁制又没解,我跑也跑不远。再说你伤成这样,我跑了,那些魔物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谢宴昭看着她。
阿夭的手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那我还得给你收尸,多麻烦。不如让你活着。”
谢宴昭没有拆穿她。
洞口有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只桃妖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