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昭伤好之后，带阿夭回了砚霄宗。
正是暮春将尽的时节，山间的桃花已经开始谢了。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阿夭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发出些大惊小怪的感叹。
“谢宴昭，你们宗门好大啊！”
“谢宴昭，那条瀑布是从天上流下来的吗？”
“谢宴昭，那棵树好高！比我们桃林里最高的那棵还高！”
谢宴昭一概不理。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却在每一次她掉队时不着痕迹地放慢几分。
山门前，扫地的小弟子正抡着竹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花。远远望见大师兄的身影，他面上一喜，刚要上前问安，就瞧见谢宴昭身后跟着个粉裙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浅绯色罗裙，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披在肩后。她左顾右盼，满脸好奇，见着小弟子，还冲他弯了弯眼睛。
小弟子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大师兄！这、这位是——”
“路上捡的。”谢宴昭面无表情。
阿夭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朝小弟子挥了挥手：“你好呀，我叫阿夭。桃之夭夭的夭。”
小弟子手足无措，竹帚都拿歪了：“阿、阿夭姑娘好。”
谢宴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抬脚便走。
阿夭冲小弟子吐了吐舌头，小跑着跟上：“谢宴昭，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人家还没说完呢。”
“有什么好说的。”谢宴昭头也不回。
“你们这的小弟子挺好玩的呀，还会脸红。”阿夭追到他身侧，歪着头看他，“你以前也会脸红吗？”
“不会。”
“骗人。你肯定脸红过。”
“没有。”
“就有。”
“闭嘴。”
“哦。”阿夭乖乖闭嘴，可没走两步又憋不住了，“谢宴昭，我们这是要去哪？”
“无妄峰。”
“无妄峰？”她眼睛一亮，“听着好气派。是你住的地方吗？”
“嗯。”
“那我住哪？”
“西厢。”
“西厢？”她更高兴了，“那不是跟你一墙之隔？”
谢宴昭脚步微顿，没有接话。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跟一个男人住一墙之隔有什么不妥。是太没戒心，还是根本就没把他当男人？
不知怎的，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莫名的烦躁。
消息传得飞快。谢宴昭带了个姑娘回来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半个砚霄宗。无妄峰上更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谢师兄！”陆明舟人未到声先至。他一袭蓝袍，腰间挂着一柄折扇，笑得风流倜傥，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来来来，让我瞧瞧——是圆是扁——”
他话音未落，沈怀瑾便跟着进了院门。白袍如雪，眉目温润，面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客气：“师兄，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莫不是……道侣？”
谢宴昭正在院中打坐，闻言眼皮都没抬。
“滚。”
陆明舟夸张地捂住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师兄好无情！我同你从小一块长大，你竟然为了个外人让我滚！”
沈怀瑾摸了摸下巴，往西厢方向张望了一眼：“我听闻那姑娘生得极美，不知是真是假——”
“你也滚。”谢宴昭冷冷道。
阿夭听见动静，从谢宴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方才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出来时手里还抱着一床要晒的被子。她看看陆明舟，又看看沈怀瑾，再瞅瞅谢宴昭那张冷得要结冰的脸，讪讪开口：“那我……我也滚？”
她说着便作势要往外走，还没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谢宴昭反手拽住了。
“你给我回来。”他力道不大，却不容分说。
陆明舟和沈怀瑾对视一眼，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差点把无妄峰给点着了。
“师兄，”陆明舟笑得贼兮兮的，“你拽人家姑娘的手，这可不合适吧？”
“就是。”沈怀瑾帮腔，“男女授受不亲。师兄，你虽是修士，也不能不讲礼数。”
谢宴昭松开了手。他站起身，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然后不疾不徐地卷起袖口。
“你们是自己滚，还是我送你们滚？”
陆明舟和沈怀瑾立刻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
“走走走，我们自己滚。”陆明舟拉着沈怀瑾往外溜，还不忘回头冲阿夭喊了一句，“姑娘，我师兄这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滚。”谢宴昭一拂袖，院门“砰”地关上了。
阿夭站在原处，怀里抱着被子，看看紧闭的院门，又看看谢宴昭，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宴昭，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狐朋狗友。”谢宴昭面无表情。
“那个穿蓝袍的是谁啊？嘴好碎。”
“陆明舟。”
“白袍的呢？”
“沈怀瑾。”
“他们跟你关系很好吧？”
谢宴昭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被子上：“你晒被子做什么？”
“屋里潮，有股味。”阿夭说着把被子往廊下的栏杆上一搭，“晒晒暖和，晚上好睡。”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谢宴昭看着她在阳光下忙活，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忽然有一种错觉。
好像这间屋子，本来就该有她在。
他别过脸去。
“你的住处在西厢，别乱跑。”他语气生硬。
“知道啦。”阿夭摆摆手，转身就往西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谢宴昭，你院子里能不能种花？我想种桃花。”
“随你。”
阿夭欢呼一声，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跑远了。
于是她便真的种起花来。
她本就是桃妖，侍弄花草的本事天下无双。不过几日，无妄峰上便开满了各色鲜花。墙根下种了一排桃树苗，院角搭了花架，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紫花。花圃里更是热闹，玫瑰、芍药、山茶、栀子，挤挤挨挨地开成一片，招得满山的蜂蝶都往这飞。
谢宴昭每日打坐醒来，总能在窗台上发现一束新摘的花。有时是桃花，有时是梨花，有时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山间野花，配着几片翠生生的叶子，用一根草茎松松地扎着，煞是好看。
他第一次看见时，顺手就想扔。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束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他看了片刻，把花插进了案头的笔筒里。
第二天，窗台上又换了一束新的。
他仍旧插进笔筒。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新花，每天他都把它们留下来。到后来，连他的书房里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野花，弄得陆明舟来串门时大呼小叫：“师兄，你这是书房还是花房？”
谢宴昭没理他。
他只是觉得，那些花在阳光下开得那么热闹，扔了可惜。
仅此而已。
谢宴昭去见了宗主和几位长老，将一路所见魔物之事细细禀报。从苍梧山下的废弃村庄，到被强化过的魔物，再到葬仙谷的异动，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宗主玄真子听完，沉吟许久，花白的眉头锁成了一团。
“此事关系重大，恐与魔族余孽有关。”他叹了口气，看向谢宴昭的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有担忧，“宴昭，这桩案子便交由你继续追查。必要时，可调派各峰弟子协助。”
“是。”谢宴昭行了一礼，声音平淡。
“你的伤……”玄真子顿了顿，“可有大碍？”
“无碍。”
“那便好。”玄真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谢宴昭领命告退，回到无妄峰时，远远便看见阿夭蹲在花圃里忙活。她背对着他，浅绯色的裙摆沾满了泥，连后腰上都被蹭了一块。头发上落着几片花瓣，整个人像从花堆里钻出来似的。
他走近时，她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也蹭了几道泥痕，鼻尖上还顶着一小撮土，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
“谢宴昭！”她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棵刚栽好的桃树苗，根须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你看，等它长大，就能结很多很多的桃子。到时候我给你做桃花酥吃！”
她说“给你做桃花酥”时，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谢宴昭心头一跳。
他移开视线：“我不喜甜食。”
“胡说。”阿夭撇嘴，“你上次把我做的桃花酥吃得一块不剩。”
“那是怕浪费。”
“嘴硬。”
谢宴昭没再理她，转身进了屋。关门时，他借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阿夭已经又蹲回花圃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翻飞如蝶，侍弄着她的花。夕阳把她的侧影染成金色，连那些泥痕都像洒了金粉。
谢宴昭靠在门后，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心烦意乱。
无情道最忌心绪浮动。
他把那扇门关上，把她的身影关在外面。可关不住的，是窗台上那束新摘的野花，正散发着幽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