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砚霄宗那日,山道两旁的野花正开得热闹。
蜂蝶在花丛间穿梭,一片春意盎然。阿夭跟在谢宴昭身后,嘴里叼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走得轻快。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打扮,浅绯色的窄袖短衫,下头是一条同色的裙裤,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根辫子,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谢宴昭,你说那些魔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不知道。”谢宴昭头也不回,“所以才要查。”
“那我们现在去哪?”
“苍梧山。”
“苍梧山?”阿夭眼睛一亮,三两步追到他身侧,“听说那里有好多野生的桂花树,秋天一到,满山都是桂花香。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谢宴昭瞥她一眼:“你是去查案的,还是去吃的?”
“两者又不冲突。”阿夭理直气壮,“查案要走路,走路会饿,饿了就要吃东西。多正常。”
谢宴昭没搭话,脚步却放慢了些。
他们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老汉,有背着包袱的书生。阿夭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跑到路边的茶摊问人家卖什么茶,一会儿蹲下来逗弄谁家的小狗。谢宴昭也不催她,只是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一会儿。
“谢宴昭,你以前下山也是这样走吗?”阿夭追上来,把刚买的一包炒栗子递到他面前,“吃不吃?还热乎呢。”
“不饿。”
“尝一颗嘛。”
“不喜甜食。”
“这是炒栗子,不是甜的。”
谢宴昭看了她一眼。阿夭的手举在半空,指缝里还沾着栗子壳的碎屑。他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从她手里拿了一颗。
“怎么样?”阿夭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谢宴昭剥开栗子,扔进嘴里。
阿夭笑得眉眼弯弯,把整包栗子都塞进了他怀里:“那这些都给你。我再去买别的。”
“你哪来的钱?”谢宴昭皱眉。
“你钱袋里拿的呀。”阿夭理直气壮,“你不是看见了吗?”
谢宴昭低头一看,腰间钱袋果然轻了不少。他方才竟没察觉。这桃妖的手,比他想的还快。
“阿夭。”他声音沉了沉。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阿夭已经跑远了,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等我有钱了还你。”
谢宴昭没再说话。他把那包栗子揣好,跟了上去。其实他并非真的介意。只是忽然意识到,她跟在他身边,连买包栗子的钱都没有。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他们先是去了一处魔物袭击过的村庄。
那村庄坐落在山坳里,原本该是个安静的地方。可如今整座村庄已经被废弃,房屋坍塌,田地荒芜,到处残留着魔气侵蚀的痕迹。焦黑的断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几只乌鸦停在残破的屋顶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阿夭脸上的嬉笑消失了。她跟在谢宴昭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坍塌的房屋,眼中满是不忍。
“还有活人吗?”她小声问。
谢宴昭摇了摇头。
阿夭不说话了。她蹲在一处倒塌的土墙旁,伸手摸了摸墙根下的一小片野花。那些花从焦土里艰难地长出来,瘦瘦小小的,却开得倔强。
谢宴昭蹲在村口的一棵枯树旁,仔细查看树根处一圈不规则的焦黑痕迹。那痕迹约莫一尺见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后留下的。他伸出手,以灵力探了探,残留的魔气已经淡了,却仍有迹可循。
“这是魔物停驻过的痕迹。”他沉声道,“但很奇怪,魔物的脚印只进不出,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又凭空消失了。”
阿夭凑过来,蹲在他身边,歪头看着那些痕迹。两人挨得极近,谢宴昭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那香气很轻,混在焦土的气味里,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暖意。
“你怎么看?”他问。
阿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征求自己的意见。她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点地上残留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嗅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鼻尖轻轻抽动。谢宴昭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副模样有些像某种小兽。
“这魔气里有东西。”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某种药草的残余。很淡,但确实存在。”
“药草?”
“嗯,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活了五百年,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对各种草木的气味很敏感。”她将粉末凑到他鼻子前,“你闻闻看。”
谢宴昭微微后仰,别过脸去:“不用了。这气味确实有些异样,但我闻不出具体成分。你当真辨认不出?”
“再给我点时间。”阿夭把粉末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这里附近应该有类似的草。我去找找看。”
她起身就要走,谢宴昭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乱跑。这附近可能还有残余魔物。”
“怕什么,不是有禁制吗?我又跑不远。”阿夭挣开他的手,回头冲他笑,“而且你不是一直跟在我后面嘛。”
谢宴昭无奈,只得跟上。
两人在村庄附近的山坡上找了许久。阿夭时而蹲下摘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时而扒开枯叶看底下的泥土。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那些植物。谢宴昭跟在她身后,偶尔帮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偶尔在她踩滑时不动声色地扶一下她的胳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夕阳渐渐西斜,把整片山坡染成金色。
“找到了!”阿夭忽然举起一株通体暗红的草,兴奋得眼睛发亮,“就是它!这叫赤血草,本身没有毒,但若被碾碎后混入大量灵气强行灌溉,就会产生一种能让魔物状态不稳定的物质。简单说,就是有人用这种东西在催生魔物,让它们发狂。”
谢宴昭接过那株赤血草。草叶入手微凉,茎脉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魔气。他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用这种方法制造魔物?”
“不止。”阿夭收起笑容,难得认真,“赤血草本身不能直接催生魔物。它需要配合活物做载体。我猜,那些魔物本身是普通的妖兽,被人抓去后强行灌入大量赤血草炼制的药液,再注入魔气催化,才变成了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谢宴昭看着她,眸光微动:“你从前见过类似的手法?”
阿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夕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只是听说过。我出生的那片桃林,曾经也有妖兽失踪。老桃树精说,有人在山里布了阵,专门抓妖兽来做试验。”
“谁?”
“不知道。但应该跟现在这些人是一伙的。”阿夭把赤血草递给谢宴昭,“你收着。以后可能还会用到。”
谢宴昭接过,小心地将草收进随身的储物袋中。他抬头看阿夭,她正低头拍去手上的泥土,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可谢宴昭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她在苍梧山密室里的样子。那面刻着噬灵阵的石墙,她说她的娘亲就是为了护住她和小妖们,被那个阵抽干了生气。
“阿夭。”他开口。
“嗯?”她抬头,见他盯着自己,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他别开眼,顿了一下,“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休息。”
阿夭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扯住他的袖子。
“谢宴昭。”
“嗯?”
“如果那些魔物真是被人用赤血草和噬灵阵造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那幕后的人,一定比魔物更可怕。”
谢宴昭没有回头。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安心。
“怕了?”他问。
“不怕。”阿夭说,“有你在。”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肩上。谢宴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一分。
夜色落下来,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远处有风穿过树林,带着初春的凉意,和一点极淡极淡的桃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