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魔物活动的轨迹一路向南。
每经过一处袭击点,阿夭都会停下来,蹲在焦土和废墟之间,采集残留的魔气样本。她的动作越发熟练了,先用银质的小勺刮取一点地面的黑色粉末,再装入谢宴昭递来的玉瓶中封好。然后她会凑近瓶口,轻轻地嗅一嗅,眉头微皱,像是在破译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暗语。
她的鼻子极灵。灵得有些离谱。
谢宴昭曾见过她蹲在一处坍了半截的土墙前,只靠一点残留在墙缝里的气息,便判断出那魔物是三天前经过的,体型中等,被强化过,而且“左前爪似乎有点跛”。后来他们顺着痕迹找下去,果然在一处泥地上发现了魔物的脚印,左前爪的印子确实比其余三只浅了三分。
“你这鼻子,比宗里的追踪兽还好使。”谢宴昭难得夸了一句。
阿夭正在擦手指上的黑灰,闻言抬起脸,笑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那是。我好歹也是桃妖,草木之气、泥土之气、妖兽之气,都瞒不过我。不过嘛——”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不过你身上那股冷冰冰的气味,我倒是闻了三天才适应。”她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像冬天松针上的雪,又冷又扎人。”
谢宴昭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哎,你怎么又走!”阿夭追上去,“我话还没说完呢。不过后来闻惯了,倒觉得挺安心的。”
谢宴昭脚步未停。可阿夭看见,他的耳尖似乎又红了。
几次下来,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路线。魔物的袭击点并不是随机的,它们从苍梧山出发,一路向北,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便会停下来,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力量。那些被袭击的村庄和城镇,恰好都分布在同一条线上,像一串黑色的珠子,被人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这一晚,他们在野外的山神庙过夜。
谢宴昭生了火,把阿夭路上摘的野果烤了烤递给她。他自己则铺开了那张粗糙的地图,就着火光,将魔物的袭击点一个一个标注出来。阿夭坐在他旁边,一边啃着从上一个镇子买的糖饼,一边凑过去看。
“所有魔物的活动轨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谢宴昭用剑尖在上面划出一条线。剑尖从苍梧山出发,一路北行,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着红圈的地方。
“从苍梧山开始,一路向北。它们似乎在被人为驱赶。”
“驱赶到哪里去?”阿夭问。她把最后一口糖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小松鼠。
“目前还不清楚。但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它们就会抵达漠北的葬仙谷。”
“葬仙谷?”阿夭呛了一下,糖饼渣子呛进了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谢宴昭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拍背。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你知道那地方?”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阿夭缓过气来,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接过谢宴昭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才慢慢道:“当然知道。葬仙谷,传说上古仙人陨落之地。谷中灵气紊乱,常年有各种异象。寻常修士进去,灵力运转都困难,更别说打架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若有人能利用那里的特殊环境,将所有魔物集中在一起……”
“就能养出一个真正的怪物。”谢宴昭替她把话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谢宴昭沉声道:“那些魔物在经过沿途村庄时,都会留下大量魔气。我原本以为那是无意识的侵蚀。现在看来,它们是在进食。”
“进食?”阿夭的脸色更白了。
“灵气。还有生气。”谢宴昭用剑尖点着地图上的路线,“每过一个地方,它们就吸取当地的灵气和生灵的生气,来壮大自己。这样到了葬仙谷,它们才有足够的能量完成最后一次蜕变。”
阿夭紧紧攥着水囊,指节泛白。她想到那些坍塌的村庄,想到那些从焦土里挣扎长出的野花,想到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太残忍了。”她低声说。
谢宴昭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像两簇冰冷的火。
“看来我们得去葬仙谷走一趟。”阿夭忽然说。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惧意,“与其等它们成气候,不如现在去把老巢端了。”
“不是我们。”谢宴昭纠正她,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是我。你一只五百年道行的小桃妖,去那种地方,十条命都不够死。”
“谢宴昭,你又来了。”阿夭白了他一眼。她把水囊往他怀里一丢,语气里全是不服气,“禁制在你手上,我不跟着你,能去哪?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说出口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谢宴昭没来由地心尖一颤。他别过脸去,声音冷硬:“随你。”
阿夭却笑了。她知道这个闷葫芦已经松了口。她三两下吃完手中的糖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凑近了些,指着地图上一处小城问道:“这地方是不是有个挺有名的糕点铺?”
谢宴昭瞥了一眼,脸色有些微妙:“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阿夭得意洋洋,盘起腿来如数家珍,“青石镇的糖葫芦,翠微城的桂花酿,洛水的糖油粑粑,还有这临安城的云片糕,那都是远近闻名的。我早就想去了。”
“你一只桃妖,整日就惦记着吃?”
“这有什么错?”阿夭理直气壮,“我活了五百年,要是连吃都不惦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宴昭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等到了那儿,你请我吃。”阿夭趁机说。
“凭什么是我请?”
“因为我没有钱啊。”阿夭理直气壮,“你追了我三天三夜,还给我下禁制,不得补偿我点什么?”
谢宴昭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你吃不吃,一句话。”
“吃!”
后来他们果然绕道去了那座小城。
临安城不大,却热闹得紧。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色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糖人的、卖纸伞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阿夭像条入了水的鱼,一头扎进人群里,这儿瞧瞧,那儿摸摸,兴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谢宴昭!这边这边!”
“谢宴昭!你看那个风筝!”
“谢宴昭!这家的糖人好漂亮!”
谢宴昭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人群拥挤时,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她跑远时,他的目光便追着她的背影。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步子始终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刚好。
阿夭直奔糕点铺。那铺子不大,门面却干净,柜台上摆着各色点心,香气扑鼻。她指着柜子里的桂花云片糕、杏仁酥、蜜饯桃脯,恨不得每样都来一份。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她回头冲谢宴昭笑,“付钱。”
谢宴昭站在她身后,默默掏出钱袋。他付钱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天经地义似的。柜台后的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阿夭好眼光。
出了铺子,阿夭抱着一大堆点心,心满意足。她拆开一包云片糕,捏起一块递到谢宴昭唇边。
“谢宴昭,你尝尝这个!”
谢宴昭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我不喜甜食。”
“尝尝嘛,就一口。”阿夭不依不饶地举着手,踮起脚尖,几乎要把糕点戳到他嘴上。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使命,“你整天冷着一张脸,吃口甜的,人也跟着甜一点。”
谢宴昭拗不过她,只得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云片糕入口即化,桂花的清香混着蜜糖的甜味在舌尖漫开,甜得有些发腻,却并不让人讨厌。
“怎么样?”阿夭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他淡淡道,耳尖却几不可察地红了。
阿夭笑得更欢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把整包云片糕都塞进他手里:“那这些都给你。以后记得多笑一笑。”
“不要。”
“拿着拿着,我再去买别的。”
阿夭像只出笼的鸟,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的粉色裙摆像一团跳动的光,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谢宴昭抱着那包云片糕站在原处。他生得俊美,又板着一张脸,引得路过的姑娘们频频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包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云片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吃。
那天阿夭买了一大堆东西。糖人、纸鸢、桃木梳、一盒胭脂、两双绣花鞋,还有一袋子炒花生。谢宴昭跟在她身后,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脸色越来越冷。
“谢宴昭,你累不累?”阿夭回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
“你说呢?”他冷冷道。
“累的话你就说嘛,我又不会不让你歇。”阿夭说完,从他那堆东西里抽出了一根糖葫芦,递到他面前,“来,吃根糖葫芦解解乏。”
谢宴昭看了她一眼。
“阿夭。”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
“啊?”
“下个镇子,不准再买了。”
“那哪成啊。”阿夭笑嘻嘻地咬了一口糖葫芦,“你放心,下个镇子我少买一点。就少买一点点。”
谢宴昭不想理她了。他大步往前走,把她的笑声甩在身后。可那笑声像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它顺着春风飘过来,落在他的肩上、发间、耳畔,像一种温柔的、恼人的、挥之不去的痒。
他想,这桃妖当真是他的劫。
跑也跑不掉,甩也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