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烫带路的方式很怪,她不是走,而是飘一段、停一段,像在闻什么。陈砚跟在她身后,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片被围挡封死的旧街区。铁皮围挡上贴着“拆迁改造”的告示,落款是两年前。围挡缝隙里钻出野猫,绿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秒,跑了。
“就这儿。”阿烫停在围挡的一处缺口前,伸手摸了摸铁皮,“我以前每天在这儿支摊,老白那栋楼还在的时候,晚上加班的人都会来我这儿喝碗汤。”
陈砚从缺口挤进去,脚踩在碎砖和干枯的落叶上。废墟比他想象中更彻底,地面被推平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斜的承重柱和一截断墙。墙根下还能看见焦黑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发灰,像一块块陈年污渍。
“煤气管道在哪儿?”
阿烫飘到断墙后面,蹲下来,手指点着地面:“这儿。原来是个接口,我每天收摊前都会检查一遍,那晚我闻着味儿不对,但没当回事。”她顿了顿,“后来爆炸的时候,火是从这个接口先烧起来的。”
陈砚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砖。地面被清理过,铺了一层新土,但土里还嵌着几段锈蚀的金属管头。他捡起一段,断口处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边缘整齐,不是爆炸撕裂的。
“人为改装的。”他低声说。
阿烫点头:“我当时就闻出来了,煤气味里混着别的东西。”她凑近地面,鼻翼翕动,像一只警惕的猫,“汽油。很淡,但还在。”
陈砚把管头装进塑料袋,塞进外套内兜。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现场被清理过,但没清干净。你确定是汽油?”
“我摆摊摆了七年,油味和煤气味分得清。”阿烫的声音低下去,“那晚有人先泼了汽油,再开的煤气。两样混在一起,才炸得那么狠。”
陈砚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围挡外面,街对面有一排低矮的门面房,其中一家亮着灯,门口支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烤着红薯,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走,去街道办。”他转身往外走。
阿烫飘在他身侧:“你打算怎么进去?大半夜的。”
“我是文化公司的策划,来调研老城区改造项目,做街区文化保护方案。”陈砚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晃了晃,“这个理由够不够?”
阿烫嗤了一声:“你们活人编瞎话的本事倒是熟练。”
街道办在两条街外的一栋旧楼里,门卫室亮着灯,值班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陈砚敲了敲窗户,老头惊醒,揉着眼睛看他。
“干什么的?”
“街道办的王主任约我来的,做老城区改造的文化调研。”陈砚把工作证递进去,“白天没来得及,晚上补个材料。”
老头扫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看他,嘟囔着开了门:“王主任早下班了,你自己进去找吧,档案室在三楼,别乱翻。”
陈砚道了谢,快步上楼。阿烫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时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楼梯拐角。那里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落满灰,看不出年代。
“怎么了?”陈砚问。
“没事。”阿烫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儿的气味有点熟。”
档案室的门没锁,陈砚推门进去,一排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他找到三年前的文件夹,抽出来翻了几页,手指停在“老城区夜市改造项目验收报告”那一栏。
签字栏里,赫然写着“白启明”三个字。
老白。
陈砚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微微发凉。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又翻了几页,找到施工队负责人一栏,名字是“刘国栋”,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他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施工队负责人失联了。”他挂断电话,把档案放回原处。
阿烫飘到他身边,盯着那张验收报告的照片,声音发紧:“老白签的字。他负责验收的?”
“他是项目负责人之一。”陈砚把手机收好,“但验收报告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字,按规矩,至少要两个人。”
阿烫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汽油味。”
“什么?”
“刚才楼梯拐角那堆纸箱,有汽油味。”她转身往外飘,“跟废墟里那个味道一样。”
陈砚快步跟出去,楼梯拐角的纸箱还在,他蹲下来翻看,最底下的一个箱子里装着一桶用过的汽油桶,桶身锈迹斑斑,但底部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液体。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混着铁锈味冲进鼻腔。
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把汽油桶放回原处,用纸箱盖好。
“有人把东西藏在这儿。”他低声说,“但没来得及处理。”
阿烫没回答,她盯着汽油桶,眼神发直。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桶身上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那道划痕的形状很眼熟,像是一个“烫”字。
“你认识这个桶?”他问。
阿烫的声音很轻:“我摊上丢过一个油桶,装辣椒油的,用了三年。桶身上我刻了个‘烫’字,怕人拿错。”
陈砚心里一沉。他刚想再问,楼下传来门卫老头的声音:“哎,那个调研的,你好了没?我要锁门了。”
“马上下来。”陈砚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阿烫说,“先走。”
他们从街道办出来,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陈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火钳拨弄炭火,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黝黑的面孔。
老头抬起头,冲陈砚笑了笑,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好,递过来:“小兄弟,大半夜的跑这儿来,饿了吧?吃个红薯暖暖。”
陈砚没接,目光落在他脸上。老头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但眼神很亮,不像普通的摆摊老人。
“谢谢,不用了。”陈砚说。
老头也不坚持,把红薯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片老城区啊,前几年出过事,煤气爆炸,死了个摆摊的姑娘。后来拆迁,开发商换了好几拨,都没动成这块地。”
陈砚没说话,等他下文。
老头嚼着红薯,目光越过陈砚,看向他身后的废墟:“那晚的事,别查了。”
陈砚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说,那晚的事,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推着烤红薯的车子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口。
阿烫飘到陈砚身边,盯着老头的背影,声音发沉:“他身上的气味不对。”
“什么气味?”
“不是汽油,也不是煤气味。”阿烫顿了顿,“是怨气。他身上沾着怨气,很重,像在死人堆里待过。”
陈砚攥紧口袋里的手机,照片还在,但那个汽油桶的影像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老白签字的验收报告,失联的施工队负责人,藏在街道办楼梯间的汽油桶,还有这个卖烤红薯的老头。
“他认识你。”陈砚说。
阿烫没回答,她盯着巷口,老头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烤红薯的甜香,混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他叫黑皮。”阿烫终于开口,“我以前摆摊的时候,他就在我隔壁卖烤红薯。爆炸那晚,他说他收摊早,没看见什么。”
陈砚转头看她:“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