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十七层最西头，门锁是老式转盘密码锁，公司里知道密码的人不超过五个。陈砚知道这个，是因为上个月老白让他来取一份过期的合同，当时老白站在门口，手指转了几圈，嘴里念着数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七二四，左三圈，右两圈。”
陈砚记住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整层楼只剩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样子，脚步不紧不慢地拐过拐角，在档案室门前站定。
密码锁的金属转盘在指尖下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左三圈，右两圈，七二四。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没开大灯，只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扫过一排排档案柜。
老白负责的地产项目归档在D区第三排。陈砚蹲下身，手指沿着档案盒的脊背滑过去，在一排灰色盒子里找到了那个标签——滨江壹号院，竣工验收备案。
他把盒子抽出来，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验收单、监理报告、施工日志的复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竣工验收备案表的右下角，签字栏里写着“白永昌”三个字，笔迹工整，力道均匀，一看就是老白惯用的那支黑色钢笔。
但日期栏不对劲。
“2019年7月18日”的“8”字，墨色比旁边的字略深一点，笔画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毛边，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描过一遍。陈砚把手机凑近，放大，仔细看那个“8”的弧度——老白写数字有个习惯，收笔时会微微上挑，形成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勾。这个“8”的右下角，正好有那个勾。
涂改过。日期原本不是7月18日，是被人改成了7月18日。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翻到前面的验收记录，找到施工队负责人的签名——李建国。这个名字他见过，在街道办的档案里，李建国是那家施工队的法人，但人已经失联两年了。他把验收单塞回盒子里，想了想，又把那张涂改过的备案表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陈砚的手僵在衣兜里。他听见转盘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然后锁舌弹开，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老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纸杯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小陈？你怎么还没走？”
陈砚的喉咙发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顺手从旁边的档案架上抽出一份文件，装作翻看的样子：“找一份去年的活动方案，明天要用，怕明天早上来不及。”
老白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活动方案？哪个项目的？”
“就是上个月提的那个品牌发布会，我想看看去年同期的执行细节。”
老白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陈砚脸上。“那应该在三号柜，你找错位置了。”
陈砚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吗？那我再看看。”
他转身往三号柜走去，脚步尽量自然。老白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小陈，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陈砚的手停在档案柜的把手上。“查什么？”
“我听说你去了街道办，调了滨江壹号院的旧档。”老白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项目都过去好几年了，你怎么突然感兴趣了？”
陈砚转过身，对上老白的目光。老白在笑，但眼睛没笑，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猫。
“不是感兴趣，”陈砚说，“是之前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有些数据对不上，想核实一下。”
“对不上？”老白挑了挑眉，“哪里对不上？”
陈砚还没来得及回答，阿烫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凉意：“他在说谎。他心跳乱了，从进门开始就乱了。”
陈砚的指尖微微发麻。他看向老白，老白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关节泛白。
“就是一些细节，”陈砚说，“可能是我记错了，回头我再对对。”
老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你知道吗，滨江壹号院那档口，爆炸案死了个摊主，姓什么来着……哦，姓汤，汤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陈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摊主是我老同学，”老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以前在夜市摆摊，我下班路过还常去他那吃碗麻辣烫。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
阿烫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他撒谎。他提到我的时候，心跳得更快了。他认识我，不只是认识。”
陈砚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同学？那还真是巧。”
“是啊，挺巧的。”老白笑了笑，目光从陈砚脸上移开，像是随意地扫过他的外套。陈砚的衣兜鼓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那张验收单的边角隐约露出一线白色。
老白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了，不打扰你找资料了。”老白直起身，把咖啡杯放在门口的文件架上，“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没有关，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陈砚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砚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回架上，手心里全是汗。
阿烫从阴影里飘出来，站在他旁边，盯着门口的方向。“他看见了。”
“我知道。”陈砚低头，把外套拉链拉上，遮住鼓起的衣兜，“他故意没戳穿。”
“他心跳乱得很，”阿烫说，“他怕你，但他更怕你手里的东西。”
陈砚沉默了几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向老白留下的那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标志，杯盖边缘还冒着热气。
“他为什么要给你带咖啡？”阿烫问。
陈砚没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老白刚才的话——“那摊主是我老同学”。老白在滨江壹号院项目里签过字，而阿烫的档口就在滨江壹号院旁边。老白认识阿烫，认识那个档口，认识那条街。而爆炸案发生之后，老白签字的验收单日期被涂改过。
三件事，一条线。
陈砚走出档案室，带上门，密码锁的转盘在身后咔嗒一声锁死。他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阿烫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李建国。”陈砚说，“施工队负责人失联，验收单日期被改，老白又认识你——这三件事串在一起，中间一定有人牵线。”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陈砚走出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小满发来的：“师兄，你明天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