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九点整,老白端着保温杯走进会议室,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摸不透底的笑。他先夸了陈砚上周提交的“夜经济街区”方案,说创意好、落地性强,客户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准备推进。会议室里几个同事跟着点头,气氛难得松快。
然后老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砚身上:“不过,砚啊,我听说你最近接触外部资料比较多。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公司项目还没落地,有些东西还是注意分寸。”
会议室安静下来。陈砚抬眼迎上老白的目光,对方笑容温和,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提醒。但陈砚听得懂——这是敲打。昨晚档案室里那张涂改过的验收单,老白看见了他鼓起的衣兜,今天就在晨会上点他。
“老白,我接触的都是公开资料,做方案用的。”陈砚语气平稳。
老白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翻开下一份议程:“行,那就这样,散会。”
同事们陆续起身,陈砚坐在原位没动。阿烫在他旁边飘着,歪着头看老白走出会议室的背影:“他心跳稳得很,比昨晚稳多了。昨晚他看见你兜里那张纸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
“所以他今天是在试探我。”陈砚低声说。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那张验收单拍清楚,存个备份。”
陈砚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昨晚从档案室带出来的验收单平铺在桌下用手机拍了几张高清图。单据上的日期确实被涂改过,原本的“9月12日”被改成“9月18日”,涂改痕迹在强光下清晰可见,笔锋收尾处带着老白惯用钢笔的那种轻微顿挫。
他刚把手机收好,小满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师兄,你出来一下。”
陈砚跟着她走到消防通道。小满左右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塞进陈砚手心:“我昨晚调了公司后门的监控,爆炸案那晚,老白开车出去过。但是——关键七秒被人截走了。”
“截走?”
“监控系统有个自动备份盘,我查了记录,那七秒的画面被人远程删过,但备份盘里留了残帧。我恢复了一部分,能看到老白的车出后门,但画面在拐角处断掉。”小满顿了顿,“我查了操作记录,截走那七秒的人,用的是夜市那片的IP地址。”
陈砚攥紧U盘:“黑皮?”
“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IP段在夜市东头。”小满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师兄,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老白今天晨会那话,明显是冲你来的。”
陈砚没直接回答:“小满,这事你别掺和太深。”
“我已经掺和了。”小满说,“U盘给你,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要走,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部门主管李姐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光落在小满手上——U盘已经塞进陈砚手里,但小满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李姐笑了笑,没说话,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了。
小满脸色微变,陈砚把U盘揣进内兜,低声说:“没事,她没看见东西。”
阿烫飘在楼梯间半空中,盯着李姐的背影,鼻子轻轻抽动两下,忽然开口:“陈砚,那个主管身上有汽油味。”
陈砚一愣:“李姐?”
“和爆炸案现场那股味一样,混着一点铁锈味。”阿烫眯起眼睛,“她不是普通人,你小心她。”
陈砚回到工位,脑子里把线索重新捋了一遍。老白签字验收、日期涂改、爆炸案当晚开车离开、监控被截走七秒、黑皮是目击者、李姐身上有汽油味——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中间缺一根线。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黑皮的号码。那是昨晚从阿烫嘴里问出来的,她记得黑皮换过三次号,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我姓陈,阿烫的朋友。”陈砚说,“我想见你一面,聊聊爆炸案的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风的声音,像是站在户外。过了好一会儿,黑皮才开口:“夜市东头,烤红薯摊。带钱来。”
说完就挂了。
陈砚盯着手机屏幕,阿烫飘在他旁边,难得安静。过了半晌,她轻声说:“他肯见你,说明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他让我带钱。”陈砚说。
“他不要钱。”阿烫摇头,“他要是真想要钱,早把监控卖给老白了。他让你带钱,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他开口。”
陈砚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他起身跟主管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李姐坐在工位上,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砚走出公司大门,深秋的风裹着落叶扑在脸上。他打车去夜市东头,路上把U盘插进手机,翻看小满恢复的监控残帧。画面模糊,能看到老白的车从公司后门驶出,时间是爆炸当晚十一点零七分。车拐进巷口,画面断了。残帧最后一格,能看到车尾灯照亮的路面上,有一片反光的东西——像是油渍。
阿烫凑过来看,声音发紧:“那是汽油。”
出租车停在夜市东头,傍晚的摊位刚支起来,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味飘在空气里。陈砚下了车,顺着摊位往里走,在巷子最深处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烤炉边,手里翻着红薯,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黑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炉灰里扒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扔给陈砚。
陈砚接住,烫得换了两只手:“你让我带钱来。”
“钱呢?”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递过去。黑皮没接,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真为阿烫来的?”
“是。”
“她死了三年了。”黑皮的声音沙哑,“你一个活人,替一只鬼跑腿,图什么?”
陈砚把现金放在烤炉边上:“我答应她的事,得做到。”
黑皮沉默了很久,低头翻着炉子里的红薯,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知不知道,那晚爆炸之前,有人进过阿烫的档口?”
陈砚心里一紧:“谁?”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手套,进去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黑皮说,“我当时收摊,蹲在巷口抽烟,看见了。但我没敢出声。”
“你认识那个人吗?”
黑皮没回答,从炉灰里扒出一枚烧黑的芯片,攥在手心里:“这是我从老白手里截下来的。爆炸当晚公司后门的完整监控,七秒,全在这里面。”
陈砚盯着那枚芯片:“你截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黑皮抬起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因为我想知道,我女儿当年在工地上坠楼,到底是谁签的验收单。”
陈砚愣了一下:“你女儿?”
“三年前,城东那块工地,一栋还没验收的楼,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黑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白是那栋楼的验收负责人。我查了三年,查不到验收单。”
阿烫飘在陈砚身后,忽然轻声说:“他女儿的灵魂不在阳间,也不在地府。我闻不到。”
陈砚转头看她,阿烫脸色发白,少见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黑皮看着陈砚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把芯片攥回手心:“你走吧。”
陈砚没动:“你把芯片给我,我帮你查你女儿的事。”
黑皮盯着他,目光锐利:“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