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东头,烤红薯摊的炉子还亮着暗红色的光。陈砚走到摊前时,黑皮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铁钎拨弄炉灰,头也不抬。
“钱带了?”黑皮问。
陈砚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摊板边缘。黑皮瞥了一眼,没拿,反而把铁钎往炉灰深处一插,撬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焦黑,边缘翘起一层金属皮——是烧过的监控芯片。
“我从老白手里截下来的。”黑皮把芯片在袖口上蹭了蹭,“爆炸当晚,后门监控完整录像,全在里面。他以为销毁了,我比他快一步。”
陈砚伸手去接,黑皮却缩回手。
“有条件。”
陈砚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你说。”
“我女儿,2019年,在城东‘金汇广场’工地坠楼。”黑皮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那栋楼,老白是验收负责人。事故报告写的是‘违规进入未完工区域,失足坠落’。但我女儿从不进工地,她那天是去送饭的。”
陈砚没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表面是意外,底下埋着别的。但黑皮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一句“我帮你问问”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查了三年,查不到验收单。”陈砚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查到?”
黑皮盯着他:“你身边有只鬼。”
陈砚后背一紧。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阿烫就站在他右后方,半透明的身影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她没说话,但陈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黑皮身上。
“你女儿的事,我帮你查。”陈砚说,“但芯片得先给我。”
黑皮没动,手指攥着芯片,指节发白。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阿烫忽然开口了。
“你女儿的灵魂不在阳间。”
黑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看不见阿烫,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陈砚身后传来,带着夜风里那种冷冰冰的质感。
“也不在地府。”阿烫继续说,声音低下去,“我闻不到她。三年了,她既没走黄泉路,也没留在人间。你查不到,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你能查到的地方。”
黑皮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芯片的手开始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鬼。”阿烫往前飘了半步,路灯的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不出一丝影子,“你女儿要是还在阳间,我能闻到她的味道。要是去了地府,孟婆那里会有记录。我两样都查过,都没有。”
黑皮的手垂了下去,芯片攥得更紧了,像是要捏碎它。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炉火的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旧疤,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后。
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一堵被雨水泡透的墙,表面看着结实,其实一碰就塌。
“你把芯片给我。”陈砚说,声音放轻了些,“我帮你查你女儿。”
黑皮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哭。他盯着陈砚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炉灰扬起一片细碎的星火,落在两人之间。
“你凭什么?”黑皮又问了一遍,但语气不一样了,少了戒备,多了试探。
陈砚想了想,说:“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黑皮沉默了几秒,忽然把芯片往陈砚手里一塞。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陈砚接住芯片,掌心传来一阵灼烫的温度——那是从炉灰里扒出来的,还带着余热。
“你女儿叫什么?”陈砚问。
“黑小满。”黑皮说,“小名也叫小满。”
陈砚愣了一下。他想起手机里那条未读消息,小满说“师兄,你明天有空吗”。他压下心里的异样,把芯片收进口袋:“我查到了怎么联系你?”
“我每晚都在这里。”黑皮说,“烤红薯,卖到天亮。”
他转身蹲回炉子前,用铁钎拨了拨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脊背比刚才弯了一些。
阿烫飘到陈砚身边,轻声说:“他女儿的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陈砚说,“他说他女儿叫小满,我们公司也有个小满。”
阿烫看了他一眼:“你怀疑是同一个?”
“不确定。”陈砚摇头,“但太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芯片,边缘烧得卷曲,接口处有断裂的痕迹。他得找台电脑试试能不能读出来,但眼下更急的是另一件事——黑皮说芯片里存着爆炸当晚后门完整录像,那录像里除了老白,还有谁?
“先回去。”陈砚说,“找个地方看录像。”
阿烫没动,她盯着黑皮的背影,忽然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陈砚问。
“他身上的味道不对。”阿烫皱眉,“除了汽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纸灰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皮正往炉子里添炭,动作机械而熟练。他脚边放着一个旧铁桶,桶壁上沾着黑灰,桶底隐约露出半截烧剩的纸角。
“他烧过东西。”陈砚说,“可能跟监控有关。”
阿烫没接话,她忽然飘到黑皮身后,低头看向那个铁桶。陈砚看不见她看到了什么,但阿烫的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发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陈砚。”阿烫的声音低下来,“桶里有一张照片,烧了一半。上面的人,是老白。”
陈砚心里一沉。他刚想开口问,黑皮忽然站起来,转身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还在啊。”黑皮说,“我以为你走了。”
“刚要走。”陈砚说。
黑皮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继续拨炉灰。陈砚站在原地,口袋里的芯片硌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转身离开,走出巷口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烤红薯的甜香。他掏出手机,点开小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有空,我们见一面。”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阿烫飘在他身边,沉默地跟着他走。
“你刚才说,她女儿的灵魂不在阳间也不在地府。”陈砚说,“那会在哪里?”
阿烫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才轻声说:“有一种可能,她的魂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不是鬼差,不是阵法,是更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执念。”阿烫说,“别人的执念。有人用她的魂,镇住了什么东西。”
陈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阿烫。她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是说,黑皮女儿的死,不是意外?”
阿烫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砚攥紧口袋里的芯片,加快脚步往公司走。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