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老板的微信又来了:门锁换好了,你来看一眼,今天务必把报告出了,过户那边催得急。
陈筑没回微信,直接开车过去了。
槐树胡同还是那个槐树胡同,早晨的巷子比下午有人气,粮油店刚开门,老板在门口卸货,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又来啦?"
"嗯。"
"还看那墙?"
陈筑没答话,径直走到12号门口。
老墙还在,青砖、木门、铜门环,和昨天一模一样,门环上多了一把新锁,不锈钢的,锁头很新,在周围的老东西里显得格格不入。孙老板在微信里说了:昨天老四来拉门,拉不开,八成是锁芯锈死了,一早找了锁匠来。锁换了,门没人开过,换锁归换锁,开门,等他们到齐了再说。
陈筑蹲下来,看了一眼锁。
锁是新锁,可锁芯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拿什么细的东西捅过,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站起来,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看那堵墙,墙还是那样,石灰砂浆、老砖、苔藓都在,他伸手摸了摸门框边那块昨天测出来温度低六度的。
还是凉的。
大太阳底下,那块砖还是凉的。
他缩回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昨天拍的视频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视频里他从巷口走到12号门口,再走回来,画面稳定,墙在画面正中一动不动。
他关掉视频,拨了孙老板的电话。
"孙老板,我到了,门口还是一堵墙。"
"你说什么?"
"我说,还是那堵墙。锁匠换的新锁我看见了,就挂在门环上,可这扇门——"陈筑顿了顿,"这扇门背后是墙,锁挂上去,锁的是空气。"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孙老板说:"你等着,我叫我弟过来,你在那儿别走。"
"行。"
陈筑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等着。太阳越升越高,巷子里的影子一点点缩短,粮油店老板搬完货,进屋去了,理发店老板娘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一辆面包车开不进巷子,停在了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polo衫,肚子微挺的是孙老板,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工装,脸晒得黑,是他弟弟孙老四。
孙老四快步走进巷子,走到12号门口,站住了。
"这……"他回头看他哥,"哥,这墙哪来的?"
"你问我?"孙老板也愣了,"你不是说昨天还开门拿货了吗?"
"昨天下午我确实来拿货了!"孙老四急了。
孙老板从兜里掏出钥匙,拍在他手心里:"锁匠刚换的,你开。"
"换个啥锁,"孙老四嘀咕着接过钥匙,"我这门,从来不锁的……"
他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拉开门。
门开了。
门后面,没有铺子。
门后面是一堵砖墙,青砖,老灰,砌得严严实实,从门框底一直顶到门框上沿,把整个门洞填得满满当当。墙面上没有卷帘门,没有货架,什么都没有,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把这扇门从里面封死了,砌上砖,抹上灰,让它和旁边的老墙长成了一体。
"这……"孙老四愣住了,"门后面咋是墙?"
"你问我?"孙老板也愣了,"你的店,你问我?"
孙老四没接话,他跨进门里,伸手去摸那堵砖墙,砖是凉的,灰是干的,摸上去磨手,他又抬脚踢了一下,墙纹丝不动。
"我店呢?"他说。
没人接话。
"我店呢!"他吼了一嗓子,"铁皮桶!电线!插线板!货架上码得满满的,我昨天下午还来拿了货!"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陈筑说。
孙老四回头:"干嘛?"
"你昨天下午来的时候,门口是什么样?"
"什么样?"孙老四挠挠头,"就是这卷帘门啊,我拉了半天没拉开,以为卡住了,就打电话跟我哥说了,哥说今早找人换锁,让我们过来开门验房。"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说:"反正门能开,你赶紧验吧!"
陈筑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那堵砖墙,砖是老砖,灰是老灰,跟巷子两边的墙看不出差别,可这扇门是老门,铜门环包浆厚亮,门上的锁是今早才挂的,一把新锁,挂在一扇老门上,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在梦里见过那间铺子:货架、铁皮桶、算盘、收音机,分毫不差。
可现在他面前的是墙。
"孙老板,"他说,"你弟这店,开了三年?"
"三年零俩月。"孙老板说。
"这三年,你进过这店吗?"
孙老板一愣:"我进去过啊,去年过年还来帮他搬过货……"他说着,自己也停住了,眼神有点飘,"……我好像,记不清店里啥样了。"
"你弟呢?"陈筑转向孙老四,"你天天来拿货,你说说,这门后面,是什么时候砌死的?"
"砌死?"孙老四瞪着眼,"哪砌死了!那是我的店!卷帘门!货架!"
"你现在看看。"
孙老四回头,看着那堵砖墙,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
陈筑没说话,他指了指门:"你这门脸,正对着的巷子口,出去是什么街?"
"出去是……"孙老四张口就答,"是建设路啊。"
陈筑没说话。
建设路在城西,槐树胡同在城南,这条巷子走出去,是槐树街,再往前是南关菜场,哪来的建设路?
"你确定?"
"确定啊!"孙老四说,"我天天从建设路拐进来!"
孙老板这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他拽了拽他弟:"老四,咱这巷子,出去是槐树街还是建设路?"
"建设路啊!"孙老四说,"你咋了哥?咱去年过年还从建设路走的!"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陈筑一眼,陈筑也看着他。
陈筑转向孙老四:"你那店,平时在哪儿进货?"
"建设路五金市场啊。"孙老四答得飞快。
"店门口是哪条街?"
"建设——"孙老四答到一半,卡住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声音低下去:"……槐树胡同,我的店,在槐树胡同12号。"
"可你天天往建设路走。"
"我……"孙老四额头见了汗,"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陈筑又看向孙老板:"官司打了好几年,判决书、评估报告,你都过过手吧?那上头写的这房子,是什么?"
"写的……"孙老板张口要说五金店,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了想,声音有点飘:"临街老铺面,用途,仓储,评估报告上还写了一句……'门洞封闭'。"
他自己愣住了。
打了几年官司,判决书、评估、过户材料,他从头到尾翻过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张纸上写着"五金店"三个字。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过年,他还在弟弟店里帮着搬过货。
"孙老板,"陈筑说,"这单子,我验不了。"
"你——"孙老板的汗下来了,"陈师傅,你可得帮帮忙,过户那边等着呢,这报告不出,房本办不下来,我钱都付了一半了……"
"你钱付给谁了?"
"付给……"孙老板愣了一下,"付给老四了啊,年前转的,八万。"
"老四,收到了吗?"
"收到了啊。"孙老四掏出手机,翻到银行流水,"腊月二十七,八万进账,转出方是我哥。"
他把手机递过来,陈筑看了一眼,转入记录在,金额、日期、对方户名,全对得上。
"你哥那边呢?"
孙老板也翻出截图:"腊月二十七,八万转出,收款人孙老四。"
两张手机并在一起,一笔转出,一笔转入,全部吻合。
"这不是对上了吗?"孙老四说。
"对上了。"陈筑点头,"那你这八万呢?"
"什么?"
"你收了八万,花在哪儿了?"
孙老四翻了翻流水,腊月二十八往后,一笔一笔的支出,建材市场、五金批发、水电费......八万块钱,几个月下来花得差不多了,每笔都有记录,商户名、金额、时间,清清楚楚。
"花在店上了呗。"孙老四说。
"你记不记得进了什么货?"
"我——"孙老四张嘴要说,卡住了,他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流水看了好一会儿。
"阀门、管件……"他念着商户名,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记得。"
"哪笔不记得?"
"都不记得。"孙老四抬头看他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哥,我腊月到底干了什么?我记得开了店,记得天天来,可进了什么货、花了多少钱,一笔都想不起来。"
孙老板的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巷子里安静了,三个人站在12号门口,阳光照进来,把影子叠在一起。陈筑看着孙老四的手机,流水连续完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可孙老四盯着那些记录,像是在看别人的账。
"孙老板,"他开口,"钱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一句,你们俩多久没一起坐下了?"
孙老板想了想:"去年……去年中秋?"
"去年中秋我回老家了!"孙老四说,"我压根没见着你!"
"你——"孙老板急了,"你去年中秋不是在我家吃的饭吗?!"
"我他妈在老家!"孙老四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
陈筑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两位,这房子有问题,不是墙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报告我不能出,出了就是害你们,定金我退。"
"退什么退!"孙老板忽然炸了,"你一个验房的,墙都看不明白,现在又来咒我这房子有问题!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谁串通好了来讹我?!"
"我讹你什么了?"
"我哪知道你讹我什么!"孙老板脸红脖子粗,"反正这单子你别想就这么算了!我弟店开得好好的,你来一趟,门后头成了一堵墙,我弟连自己干过啥都不记得了,你——你今天不把报告给我出了,我就投诉你!平台投诉!"
陈筑看着他,没说话。
他见过这种客人,房子出了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查问题,是骂干活的人,验房这行干久了,什么人都能碰到,他本来想说"你弟连去年中秋在哪儿都跟你对不上,你还信他嘴里那间店",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
他掏出手机,把平台订单点了"取消",又把定金原路退了。
"孙老板,钱退了。"他说,"你要投诉,随意。"
"你!"
陈筑已经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孙老四还站在12号门口,望着门里那堵砖墙,眼神直勾勾的,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我店呢……我店呢……"他哥拽他胳膊,让他别犯傻,他甩开,又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进那堵墙里。
他收回目光,走了。
他没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先去了市监局的服务大厅,在个体户登记窗口排了二十分钟队,递上身份证,查槐树胡同12号的商户登记记录。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会儿键盘,抬起头:"这个记录,跟您说的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您看,"她把屏幕转过来,"槐树胡同12号,二十年间登记过的商户,一共两个。一个是'永和堂',中药店,经营者孙家贵,十三年前注销。另一个是'孙记五金',经营者孙老四,登记时间七年前,状态是存续。"
"七年前?"
"对,七年前。"小姑娘说,"从登记到现在,没注销过。"
陈筑站在窗口前,没说话。
七年前登记,可今天上午,孙老板说的是"开了三年零俩月"。
"这中间,"他说,"'永和堂'注销是十三年前,'孙记五金'登记是七年前。中间六年,这地址登记过别的商户吗?"
"没有。"小姑娘又敲了两下摇头道:"六年空档。"
"这地址空过六年?"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小姑娘说。
陈筑没说话,孙老四的店,登记了七年,他自己只说得出三年,那前四年是谁在开店?开着开着,怎么就成了他记忆里的"三年"?
他想起粮油店老板说的:"这墙比我岁数都大,五六十年了。"
想起理发店老板娘说的:"我嫁过来那年它就在了,三十年打底。"她还说过,前两年有人租下这铺面开五金店,卷帘门装好了,灯箱也做了,没俩月就搬走了。
想起孙老四说的:"我天天从建设路拐进来。"
想起孙老四盯着自己流水发白的脸,记录都在,一笔都不记得。
孙家贵,他在嘴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粮油店老板说,永和堂是老孙头的中药店早搬走了,理发店老板娘说,这房产权官司打了好几年,去年才判下来,判给一个姓孙的。
姓孙,孙家贵的孙,还是孙老四的孙?
他谢过小姑娘,走出市监局,太阳已经正午了,街上的影子缩到最短。他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爸。"
"嗯?"电话那头是他爸的声音,"筑筑?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爸,爷爷的笔记本,还在我们这儿吗?"
"在啊,你不是说留着看吗?在我书柜最上面那格,用报纸包着的。"
"我知道了。"
"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陈筑说,"我想爷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爸的声音低了:"……行,你看吧,别老看,看完给我收好,那是你爷爷一辈子的东西。"
"嗯。"
挂了电话,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回了家。
他爸在城西住,离他这儿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他爸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没说什么,往书柜那边努了努嘴。
他从书柜最上面那格,取下那本用报纸包着的笔记本。
报纸是去年的,已经发黄了,他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棕色封皮的硬壳本子,本子的边角磨得露了白,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临江测绘。
他认得那是爷爷的字,爷爷念过几年私塾,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
前半本是正常的测量记录,某某路拓宽,路面标高多少,管线埋深多少,哪年哪月哪日,工地上什么情况,字迹工整,偶尔夹着铅笔画的示意图,标着尺寸。他翻了几十页,都是这个调子,像一本沉闷的工程流水账。
然后,在某一页笔迹变了。
那是大概翻到后半本的时候,页眉上写着日期,字迹还是爷爷的,但比前面潦草了,下笔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那一页的抬头写着:
"槐树胡同。"
陈筑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页面上画着槐树胡同的平面图,巷子、铺面、门牌号,标得清清楚楚。12号的位置,画着一个方框,方框旁边,用红笔圈了两圈,红笔的笔迹比黑笔新,像是后来补的。
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字很小,挤在页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一段的墙,我白天量,夜里画,画了三年,回回对不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往后翻,后面的几页全是槐树胡同,有的画着平面图,有的画着立面,有的只画了一堵墙,每一页,12号的位置都被红笔圈着,有的圈两圈,有的圈三圈,批注越来越短,越来越潦草:
"又对不上了。"
"白天量的数字,回回一样,夜里画的图,回回不一样。"
"今天画的,是三天前的那一版。"
"别让人知道。"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划很重,纸都划破了:
"不是墙在动,是路在动。"
陈筑坐在他爸家的沙发上,把这几页看了三遍。
他想起爷爷去世前的那个冬天,他在医院陪床,爷爷已经说不了话了,插着管子,眼睛睁着看着他,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想说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爷爷那时候可能只是在看墙。
医院的墙、白墙。
"筑筑,"他爸在厨房喊,"吃饭了。"
"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用报纸重新包好,放回书柜最上面那格。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他爸也没问,父子俩一个看电视一个扒饭,安静得像两道墙。
走的时候,他跟爸说了一声,把报纸包着的笔记本带走了。他爸没拦,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看完了,给我送回来。"
晚上回到家,他把那张图纸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图纸上,槐树胡同12号的L形轮廓线,拐角还是那个拐角,他拿出卷尺,又量了一遍,横边五厘米,竖边五厘米,跟之前量的一样。
可他盯着读数,总觉得不对,刚才收尺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尺子停在了五厘米零两毫米的地方,他眨眨眼,把尺子重新拉开,再量,五厘米整。
他把图纸放下,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孙老四说建设路,答得比自己的名字还顺;他的流水,一笔一笔,全花在建设路。爷爷画了三年画不对,档案里那家登记了七年、却只有三年有人记得的店......全是"对不上"。
六年了,他验过的墙上千堵,没一堵是这样的,不对劲的不是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爷爷最后一页那句话钉在脑子里:不是墙在动,是路在动。还有三个字,比那句话更响——建设路。
凌晨,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家大街上,街很宽,路灯亮着,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五金批发、建材行、水电安装,门头上都是新灯箱,亮得晃眼,他知道这是哪儿,却又说不出名字。
然后他拐进一条巷子。
不是他要拐的,是路自己拐的,街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整条街在他脚下弯了过去,尽头伸出一条窄巷,青石板,老铺面,一堵青砖老墙横在巷子深处。
槐树胡同。
他顺着巷子走进去,12号的卷帘门回来了,蓝灯箱亮着,"孙记五金"四个字清清楚楚,是孙老板照片里那扇门,他拉开门走进去。
货架、铁皮桶、电线、插线板,码得整整齐齐,桶身蒙着灰,他白天对着流水看过那些商户名:建材市场、五金批发......货是建设路批的货,柜台是老柜台,漆面磨得发白,上面搁着一把算盘、一只落灰的收音机,收音机的天线歪着,指向后门。
他走到后门口,门帘掀着,后面是一条窄巷:两边的居民楼背墙夹着,堆着旧家具和纸壳,尽头一扇铝合金小门,门楣上贴着一条褪色的红纸。
出入平安。
那是他第一天绕到12号后面,亲眼见过的那条巷子,里是建设路的店,外是槐树胡同的巷。
这间店不是这儿的,它是被人从别处搬来的,砌进这堵老墙里,砌得严严实实,像白天那扇门后头的砖墙一样,把整个门洞填得满满当当。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回过头。
卷帘门内侧,粉笔字还在。字变了,不再是"别进来"三个字,多了一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别进来,有人盯着你。"
他猛地回头看向巷口。
巷口站着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面朝着这间店。
他醒了。
窗外还黑着,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三点四十。
他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图纸打开。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图纸上,他盯着那个L形的拐角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跟白天不太一样,形状没变,线条没变,可就是觉得不对。
他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笔记里那行字:
"别让人知道。"
他伸手把图纸折起来,然后放进抽屉里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