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锁锁上图纸的第二天，陈筑又去了槐树胡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单退了，钱也退了，平台投诉他也没在意，干他这行的，一个月总要挨两回投诉，早习惯了。可那堵墙，那个L形的拐角，还有爷爷笔记里那行字，就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似的，不去看一眼他就难受。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巷子里没什么人，粮油店老板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没再打招呼，只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续继干手中的活了。
理发店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也没理他。
他走到12号门口站住了。
墙还在那。
可他一打眼就觉得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他后退两步，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把墙看了一遍：砖还是青砖，门还是木门，门环还是铜的，那把新锁也还挂在门环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前天拍的视频，一帧一帧与眼前的实物对比。
找到不对的地方了。
门环有些不对！前天拍的时候，门环是挂着的，自然下垂贴在门板上；现在的门环是横着的，像是被人掰过去，又像是自己转了个方向，环身横过来卡在门环座的凹槽里。
一扇没人开的门，门环怎么会自己转？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门环，铜环冰凉，他轻轻一拨，环转回下垂的位置晃了晃。
就这一下，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前天他来的时候，伸手碰门环，也是这个温度，也是这么一晃，那是他第一次碰。可刚才，他的手指触到铜环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不是前天那一次，是很多次。
他缩回手退到巷子中间，掏出烟点上，深抽了两口，看见巷子另一头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蹲在巷口拐角的墙根下，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报纸上画着什么。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陈筑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继续他的抽烟、想事。
过了一会儿，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走过来，走到陈筑身边，也掏出一根烟点上，跟他并排站着，看着那堵墙。
"小伙子，"老头吐了口烟，"你在这儿看了三天了，看出什么没有？"
陈筑转头看他。
老头没看他，还在看墙："前天下午，你蹲在墙根摸砖缝，摸了半天；昨天上午，你带着两个人来，把门打开了，又没进去；今天，你一个人来，站这儿抽烟，看门环。"
陈筑眯起眼："你谁？"
"姓何，老何。"老头说，"住这附近，退休了，没事遛遛弯。"他顿了顿，"你这三天做的事，我都看见了。"
陈筑没接话，他认真打量了老头一圈：蓝布褂子，老花镜，胶布缠着的镜腿，指缝里沾着铅灰，黑黑的。
"你刚才蹲那儿，"陈筑说，"写什么呢？"
"画画。"老头说，"画这巷子。"
"画巷子？"
"嗯。"老头把烟头掐了，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报纸，展开递过来，"你看。"
报纸是当天的社会版，上面用铅笔画满了东西，陈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报纸上画的是槐树胡同的平面图，巷子、铺面、门牌号，一笔一划，画得极细，12号的位置，画着一个方框，方框旁边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动了。
"老何，"陈筑说，"你是干什么的？"
"画画的。"老头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退休了，没事画着玩。"
"你画这个干什么？"
"我画了快四年了。"老头指了指报纸，"这巷子，我白天画一张，夜里画一张，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白天的，回回一样。"老头说，"夜里的，回回不一样，有时候墙长一点，有时候门歪一点，有时候，这房子整个挪了个地方，挪得啊也不多，就一拃两拃的，可它确实挪了。"
陈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爷爷笔记里的批注：白天量的数字，回回一样；夜里画的图，回回不一样。
他看着老头，没说话。
"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过，"老头继续说，"见过不少事，有一年，城东修路，挖开一段老墙，墙里面砌着半扇门，门后面是空的，填的全是土。工头说，这是老早以前封死的门，可我们老师傅都知道，那门不是老早封的——那墙，看着像一百年的，里面的砖是新的，是有人把一扇新门，砌进了一堵老墙里，又用土填死，再从外面抹灰，抹得跟一百年的墙一个样。"
他看了陈筑一眼："你听得懂吧？"
陈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这墙，也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知道，我看得见它动。"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不是报纸，是打印出来的，折得四四方方。他递给陈筑："这个给你。"
陈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临江市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红圈，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有的红圈里画着叉，有的红圈旁边标着数字，有的红圈旁边画着一个小人。
他粗略数了一下，少说四五十个。
"这是？"
"我这几年走过的地方。"老头说，"都是这种'对不上的地方'，有的是墙不对，有的是路不对，有的是房子不对，我走遍全城，就为找这些东西。"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画下来。"老头指了指地图上那些红圈，"你那个槐树胡同12号，在这张图上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点在图上，陈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地图的城南方向，找到了一个红圈，红圈不大，但被涂了好几遍，比别的圈颜色都深。
"这是最小的一处。"老头说。
"最小？"
"嗯。"老头说，"你看这图，密密麻麻的，城东有三片，城北有两片，城南就你这一片。"
他把地图重新叠好，塞进陈筑手里："小伙子，你听我说，这种东西，不是头一回有了，我活了六十多岁，见过的比你听说的多。"
"你见过多少？"
"跟你爷爷差不多吧。"
陈筑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爷爷？"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把烟掐了："你爷爷也画过这种东西，我见过一页，画得比我好。"
"你见过？"
"见过。"老头没多说，把烟头丢进墙根的水沟里，"小伙子，这种东西，看了就放不下，你爷爷看了，我也看了，现在轮到你了。"
陈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地图，半天没动。
"你爷爷那本笔记，后半本你翻了吧？"
"翻了。"
"你爷爷最后那几年，跟人说过这些事。"老头的声音低下去，"但没人信他。"
陈筑的喉咙动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你要是不信，今晚子时，再来一趟，别带手机、别开灯，你就站在这巷子里看那堵墙。"
"看什么？"
"看它动。"
老头说完，慢悠悠地走了，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别跟人说。你爷爷当年就是跟人说了，才没人信他。"
陈筑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地图上的红圈密密麻麻，像一片疹子，他忽然觉得这张地图，像一张病床前的诊断书。
白天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槐树胡同。
大白天的巷子里人来人往，他走到12号门口，墙还是那堵墙，墙根下干干净净，没有锈铁门，没有缝隙，连石头松动的土痕都没有，他蹲下去摸了摸墙根，砖是实的，灰是老的，像一百年没动过。
可他的手指，摸到一处很细微的凹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这里压过、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又被人用浮土填平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粮油店老板在门口择菜，理发店老板娘在晒太阳，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这堵墙，太阳底下，一切正常得让人发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如平时一样较早睡。
他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拿上钥匙出了门。老头说别带手机，他没带，揣了一把手电，想了想又放下，老头说的别开灯。
他就空着手，走到了槐树胡同。
深夜的巷子比白天长，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有的坏了，所以是黑着的。他走到12号门口，站在墙根下，看着那堵墙。
月亮被云挡着，巷子里半明半暗。
他站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墙一动不动，砖还是白天的砖，灰还是白天的灰，白天他摸过的那道凹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的胡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一个退休老头给耍了。
正要转身走，一阵困意忽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他连忙靠着墙，想缓一缓。
然后他看见了。
墙根下的浮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一层一层地翻开，土里露出一截锈铁的边，铁皮锈得斑斑驳驳，顺着边往两边看，能看见半人多宽的轮廓，再往上，是一团锈疙瘩门轴，是一扇门，一扇锈铁门，埋在墙根的土里，只露出底边一截，门半掩着，没有上锁，门缝里是黑的，透不进一丝光。
他蹲下去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铁的冰凉，凉得不像大夏天埋在土里的东西。
他抬起头来，那扇卷帘门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蓝灯箱黑着，门板上用粉笔一笔一划写着字：
别进来，有人盯着你。
爷爷笔记里那行字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墙在动，是路在动。
他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猛地睁眼。
他还靠着墙站着，夜风一吹，后背全是汗。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墙根上，墙根的还浮土是实的、板结的，没有翻开的痕迹，没有铁门、没有门缝、没有卷帘门，也没有粉笔字。
墙还是那堵墙，一动没动。
他蹲下去，又摸了一遍墙根，土是硬的，砖是实的，那道凹痕浅浅的还在，还是他白天就看过旧痕。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快步走出巷子。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月光照着墙根，那里干干净净的。
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看见了，还是做了个梦？他分不清。
他回到家，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正在洗漱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扎着马尾，穿一件宽大的卫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两眼："陈筑？"
"我是。"
"找你就对了。"姑娘自来熟地往里走，"我叫阿绫，何伯让我来的。"
"何伯？"
"就那个画图的老头。"阿绫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东西翻找起来，"他说你昨晚看见那扇铁门了？"
陈筑站在门口没动："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呗。"阿绫头也不抬，"他说你看得见那些东西，让我给你送个活儿来。"
"什么活儿？"
"入梦。"阿绫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有个雇主，出高价，想请你进一个梦里找一样东西。"
"进梦里？"陈筑看着她，"你逗我？"
"谁逗你了。"阿绫说，"你以为我凭什么找到你？你听说过没有，这城里有些人，睡觉的时候，能进别人的梦里。"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就算一个，我记性好，能记住别人忘的梦，靠这个挣点钱，但现在这个活儿我接不了，因为我不认路，进梦里容易迷路，何伯说你认路，让你去。"
陈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姑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别人的梦里找东西？"他说，"你这话，放在三天前，我会当你精神病。"
"那现在呢？"阿绫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现在你信了？"
陈筑没说话，他想起那扇锈铁门，想起爷爷的笔记，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
"进那个总梦见老墙的人的梦里找一把铜尺，把它看仔细。"
"铜尺？"
"嗯。"阿绫说，"雇主说，那人每天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堵老墙，他醒着的时候，总念叨着一把尺子。雇主想让你进梦里看看那把尺子，看看尺身上有什么，刻着什么，都记下来。"
"记下来？"陈筑说，"不是带出来？"
"带不出来。"阿绫说，"梦里的东西是虚的，谁也带不出实物，能带出来的，只有你记住的东西。"
"那雇主怎么拿得到尺子？"
"他不要尺子。"阿绫嚼着口香糖，"他要尺子上的东西。你进去把那把尺子从头到尾看清楚了，铜的、木的、还是铁的？刻度怎么排，有没有刻痕、记号、字等等信息，出来以后一五一十说给我听，我记下来转给雇主。"
"你不是说你记性好，能记住别人忘的梦吗？"
"我记性再好，也进不了你的梦啊。"阿绫说，"你说，我记，就这么简单。雇主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尺子上要是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一定要记清楚。"
"对不上的地方？"
"这是雇主原话。"阿绫耸耸肩，"我也没听懂，钱——"她指了指信封，"定金一半，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
陈筑看着字条上"铜尺"两个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翻出那本用报纸包着的笔记本。他解开报纸，翻开笔记本，从封皮的夹层里抽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铜尺。
老式测绘用的铜尺，约莫一拃长，黄铜打的，尺身磨得发亮，尺面上刻着刻度，一格一格，细密整齐，尺柄上系着一截红绳，红绳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颜色。
这是爷爷的东西，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在笔记封皮夹层里找到的，一直放在笔记本里没动过。
他把铜尺摊在掌心端详着。
尺子上的刻度在晨光里泛着铜光，他忽然觉得，那些刻度好像在动，像水里的倒影，被风一吹，轻轻地弯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
刻度又直了。
他盯着那把铜尺，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笔记本的夹层里，合上笔记本。
"阿绫，"他问，"那个总梦见老墙的人是谁？"
"不知道。"阿绫嚼着口香糖，"雇主没说。他说，你见了那堵墙就知道了。"
"见了哪堵墙？"
"他说你见过的。"阿绫站起来，拍了拍包，"就那堵，槐树胡同12号的那堵老墙。"
陈筑站在客厅里，看着阿绫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刚才那把铜尺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手翻过来，又看了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铜尺的刻度线确实弯了一下，弯向窗外的方向。
窗外，城南的方向。
槐树胡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