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走了以后,陈筑把那沓定金锁进抽屉,将字条压在铜尺下面,合上笔记本在客厅坐了很久。
字条上写的是:进那个总梦见老墙的人的梦里找一把铜尺,把它看仔细。
阿绫说,你见了那堵墙,就知道了。
槐树胡同12号的那堵墙,他都见了三天了,墙就是砖墙,砖是青砖,灰是老灰,封死的门洞,一堵砌了几十年的老墙;见了它,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堵墙跟他爷爷的笔记有关,跟他那本画了三年都画不对的图有关。
可"知道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先没去槐树胡同,他去了建设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去那儿,可能是那晚的梦的原因吧!在梦里他走过建设路,那条街上的铺子,五金批发、建材行、水电安装,门头上的灯箱一个比一个亮,只是......只是后来路自己拐了个弯,把他带进了槐树胡同。但他始终记得那排铺子中有一家孙记五金,记得其中有一扇卷帘门。
现实中的建没路比梦里的建设路更繁忙,来往的三轮拉货电动车与人争道,这些年房地产走下坡路,听说这条路上人已比以前少了许多。他在建设路只走了半条街,就找到了孙老四的店。卷帘门半卷着,蓝灯箱亮着,"孙记五金"四个字,跟孙老板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门脸不大,货架码到门口,货架上码满铁皮桶、电线、插线板,桶身上蒙着灰。
孙老四在店里,正蹲在地上理一捆电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认出了陈筑,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垮下来:"你怎么来了?我哥说了,订单退了就退了,钱也退了,你别再来找事。"
"我不找事。"陈筑说,"我来买个插线板。"
孙老四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下一个插线板,往柜台上一放:"十五块。"
陈筑拿手机付款,眼睛没离开柜台。
柜台上搁着一台老式的木壳收音机,漆面磨得发白,天线歪着,旋钮边上贴着一小块褪了色的胶布,胶布的边角已有部分翘了起来。
他在梦里见过这台收音机,一模一样的木壳,一模一样的歪天线,一模一样的翘边胶布,梦里的它被搁在槐树胡同12号的柜台上,天线指向后门;现在的它被搁在建设路的柜台上,天线歪着,指向店门口。
"这收音机可是个老物件哦,"他说,"放多久了?"
孙老四头也不抬:"我哥的,放了好些年了,现在还能放。"
陈筑伸手碰了碰那截翘边的胶布,手指头肚蹭过去,胶布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木壳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梦里的木壳上也有这道划痕!
他收回手,拿起插线板:"谢谢。"
"不送。"孙老四说。
陈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孙老四叫了一声:"哎。"
他回过头来看向孙老四。
孙老四站在柜台后面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那个……我哥那人就那样,脾气上来逮谁咬谁,你别往心里去哈。"
"没事。"陈筑说。
"还有——"孙老四挠挠头,"你那个报告,真就说这房子没问题?"
"没问题。"陈筑说敷衍道:"房子好好的。"
"我就说嘛。"孙老四咧嘴笑了一下,又蹲回去理他的电线,"我这店开得好好的,能有啥问题?"
陈筑没接话,跨出店门。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混在评书广播的沙哑人声里:
"……这店,什么时候搬到这儿来的?"
陈筑脚步顿了一下,强行压住了回头去找这个声音的冲动。
他走出建设路,站在街口,把那台收音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木壳、歪天线,翘边胶布、一道划痕,梦里的是这样子,现实中的也是这样子。
梦里的那家店,就是这家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四五声后阿绫接了,听得出来她嘴里还嚼着东西:"谁啊?"
"是我,陈筑。"
"哟,稀客呀。"阿绫说,"想通了?"
"没想通呢。"陈筑说,"我问下你,何伯住哪儿?"
"这一阵子他白天都在槐树胡同蹲着画画呢,你到巷口一瞅就瞅见他了。"
"他跟我说过,那活儿是你介绍的,雇主是谁?"
"雇主没说他是谁,但何伯知道。"阿绫嚼了两下,"你去问他吧,对了——"她压低声音,"那活儿,你接就接,如果不想接也别拖,我还得抓紧时间找其他人,雇主也已经在催了。"
"催什么?"
"他说那人......快撑不住了。"
陈筑挂了电话,站在建设路街口,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那人......快撑不住了。
然后,他拐了个弯往城南去了。
何伯果然在槐树胡同巷口,他蹲在老地方,面前摊着报纸,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正一下一下地画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陈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画他的线。
陈筑蹲到他旁边,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何伯接过去,就着他的火点上,抽了一口。
"活儿接了?"何伯问。
"接了。"陈筑说,"字条上说,进一个总梦见老墙的人的梦里,找把铜尺。"
"嗯。"
"阿绫说你知道雇主。"
何伯没接话,铅笔在报纸上又画了两笔。陈筑低头看去,报纸上画的是老墙街那一片的平面图,街最里头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方框旁边画着一堵墙,墙上画着一扇门。
"老墙街,"何伯说,"城南区老城墙根底下的那条街,街最里头一户,雇主姓方。"
"姓方?"
"是的,方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瓦匠,曾给老城墙补过砖,他有个儿子,也是干这行的。"何伯顿了一下,"三十年前,他儿子出门做工,说三天就回,结果走了就没回来。"
"没回来?"
"没回来。"何伯说,"老爷子等了他三十年,天天晚上梦见那堵老城墙,白天醒着就念叨一把尺子,那把尺子是他以前干活用的铜尺,他儿子走的时候,把他那把铜尺带走了,说是出门量活用。"
陈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口袋里没有尺,尺在家里的笔记本夹层里躺着。
"尺子被儿子带走了,"他说,"那老爷子念叨尺子干什么?"
"他想不起来尺子长什么样了。"何伯说,"越念叨越模糊,他孙子想搞清楚,老爷子天天念叨的那把尺到底是个什么样,尺上都刻着什么。"
"刻着什么,重要吗?"
"雇主说重要。"何伯看了他一眼,"尺子上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一定要记清楚,这是雇主的原话。"
陈筑沉默了一会儿:"那老爷子现在……"
"躺在医院里。"何伯说,"各种检查都做了,却查不出毛病,各种方法都用了,可人就是醒不过来,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医生说再这么睡下去人就废了。"
等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陈筑才从震惊中被烫醒,他赶紧摁灭手里的烟头。
"他孙子找阿绫,阿绫找你。"何伯把报纸叠起来收进怀里,话语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情绪道:"你接了这活,你就是他的指望。"
"我还没答应呢。"陈筑说。
何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你能看见‘缝’。"
陈筑抬头看着他,有些茫然。
"这城里的房子,白天是对的,‘夜’里就错了,错的地方就是‘缝’。"何伯说,"槐树胡同12号是‘缝’,老墙街方家那堵墙也是‘缝’。你爷爷能看见‘缝’,我也能看见‘缝’,可我们谁都没有你看得清,小伙子,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缝"这个字,陈筑是头一回听人说出来,他心里那根一直别着的刺,像是被人认出了名字。
"进了他的梦,我怎么找那把尺?"他问。
"尺是他的执念,那把尺和老城墙,是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的。"何伯说,"你顺着城南走,看见一堵老城墙就到了,找到城墙根下那条街最里头的那扇门,然后推开就是。"
"推开之后呢?"
"进去找铜尺,找到了后看仔细,记住你所看到的内容后出来。"何伯顿了顿,"记住,梦里的人说的话,别全信,也别全不信。"
陈筑站起来,跟他面对面:"你还没告诉我,那老爷子做梦,梦里的墙跟槐树胡同这堵墙,是不是同一堵。"
何伯看着他,没直接答:"你说呢?"
陈筑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那晚的梦:路自己拐弯,把他带进槐树胡同;想起建设路柜台上的收音机,梦里歪着的天线;想起爷爷笔记里那行字:不是墙在动,是路在动。
"你爷爷的笔记本,后半本里夹着把铜尺吧?"何伯忽然说。
陈筑浑身一紧:"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跟我说过。"何伯说,"他说他那把尺是跟一个瓦匠换的,瓦匠说尺上有一格刻度是断的,曾经补过。"
何伯说完,慢悠悠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晚上睡之前,想清楚自己是谁,你记得的东西,会跟你进梦。记住,别在梦里乱说话。"
陈筑站在槐树胡同巷口,看着何伯的背影走远。
他掏出手机拨了阿绫的电话,阿绫接起来,他直接说:"那活我接了,明天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后他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吃完饭洗了澡后他坐在床边,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那把铜尺。
黄铜的尺身被磨得发亮,尺柄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他借着台灯的光,把尺子翻过来一寸一寸地看。
刻度一格一格的,细密整齐,他数到中间时手不禁停住了。
尺子的中间有一格刻度是断的。
刻度的断口不齐,像是磕过,又像被人用什么东西补上过,可补得不算高明,接缝处留着一条细细的线,如果不凑近了看是看不出来的。
何伯说的,尺上有一格刻度是断的,曾经补过。
他盯着那道补过的断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铜尺放回笔记本夹层,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将它锁进抽屉,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往复叨:我是陈筑,我是陈筑......
窗外,城南的方向,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
他睡着之前,最后的一个念头是:见了那堵墙,就知道了。
他进了梦。
梦里的临江,跟白天的临江是同一座城,又不完全是。路灯比白天少了许多,隔着三根电线杆,就会有一盏是黑着的,黑得像是从来就没亮过;街边的店铺,招牌上的字都认识,可有一家"老王面馆",招牌上的"面"字,横是斜的,像是谁贴歪了。
他往城南走,街上的车不多,行人也少,擦肩而过的人都不看他,像他是一截路灯杆;他走过两条街后,抬头就看见了那堵墙。
那是一堵全部由青砖砌成的老城墙,高高大大的,就那突兀地横在夜色里,比两层的楼还高,砖缝里长着草,墙根下积着土。白天他没见过这堵墙,在他的印象里,城南根本就没有老城墙,城建档案里也没有,可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梦里见到它时,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像是很早以前就见过。
墙根下是窄窄的一条石板路街,街的最里头有一扇木质院门,门上挂有铜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抬手碰了一下门环。
门没锁,他推一下门就开了。
院子里亮着灯,一张小桌摆在院子中间,桌上四个菜正冒着热气,桌边坐着四口人: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四口人围着桌子,桌子上却摆着五副碗筷,空着的那副摆在上首,碗里盛着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像等什么人。
听到门响,一家人都抬起头。
老太太最先开口,她没问他是谁,也没问他怎么进来的。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问了一句:"你是他派来的?"
"谁?"陈筑说。
"信。"老太太说,"你不是来送信的吗?"
陈筑站在门口没进去,院子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暖烘烘的。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一家人看着他,眼里是那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点动静的光。
"我不是送信的。"他说,"我找人。"
"找谁?"
"找一把尺。"
老太太脸上的光暗了一下,她低头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陈筑的方向推了推。
一把铜尺。
黄铜的尺身磨得发亮,尺柄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跟他爷爷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他爹给的,出门量活用。"
陈筑盯着那把尺,灯光下,尺身的刻度被看得清清楚楚,他数到中间时停住了。
中间有一格刻度是断的,断口不齐,像是被磕过后又被人用什么东西补上过。
"你儿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还没回来?"
"他在等信呢。"老太太说,"信没到,他不回。"
"什么信?"
"他爹写的。"老太太说,"写了三十年,一封都没送出去。"
陈筑还想再问,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院门自己合上了。
他回头伸手去拉院门,门却纹丝不动。他用力拉了两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凑上门缝看去,门外已不再是来时的石板路街。
门外是一堵墙,是由青砖和老灰砌得严严实实的墙,这堵墙把整个门洞填得满满当当。
像槐树胡同12号的门洞一样。
他转过身,院子里那家人还坐着,桌上还摆着菜,菜还冒着热气,老太太把那把铜尺收起放回围裙兜里,然后拍了拍,像拍着什么宝贝。
"坐下吧。"她说,"吃了饭再说。"
桌边,那副空着的碗筷,还摆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