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筑回身坐下了。
老太太给他添了副筷子,又给他盛了碗饭,饭是热的,菜也是热的,一家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陈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老太太,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叫建军。"
"建军?"
"全名叫方建军。"老太太说,"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盼着他当兵,结果他没去成,后来跟他爹学了瓦匠。"
中年男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给那半大孩子夹了一筷子菜,女人也不说话,一味低着头扒饭。
陈筑看着那副空碗筷:"这碗筷是给谁的?"
老太太没答他。
"是给建军的?"陈筑又问。
"不是。"老太太说,"是给他爹的。"
陈筑愣了一下。
"建军还在城墙根那里。"老太太说,"他在那等信呢,信没收到,他不会回来。"
"那他爹呢?"
老太太没说话,她放下筷子,看着那副空碗筷好一会儿:"他爹……出去送信了。"
"送信?"
"嗯。"老太太说,"写了一辈子信,一封没送出去,今天他说他要去送信,一早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筑心里一沉。
老爷子写了三十年的信,一封没送出去,今天他"出去送信"了,走了还没回来,所以空位是老爷子的,他在这里缺席,因为他"出去送信"了;可现实里的他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出去送信,"陈筑说,"送到哪儿?"
老太太又不说话了,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像没听见陈筑的问话。
陈筑又问了一遍,老太太还是没答,他又转向中年男人:"大哥,你爸送信,送到哪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城墙根。"
"城墙根哪儿?"
"城墙根。"中年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像只会说这三个字。
陈筑还想问,老太太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点亮光:"你是送信的?"
"我……"陈筑顿了顿,"我是来找信的。"
"找信?"老太太放下碗,"信就在他屋里。"
"谁屋里?"
"他爹屋里。"老太太指了指东厢房,"信都在那儿,他写了三十年的信,一封没少都锁在那箱子里了。"
陈筑放下筷子,站起来往东厢房走。
没人拦他。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只见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盏灭了的油灯,墙角立着一只没上锁的樟木箱,箱子的搭扣正开着。
他走过去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信封是白纸糊的,大小不一,有的旧得发黄,有的还比较新,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写着四个字:建军吾儿。
他数了数,一共三十封。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打开,从中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人的手笔。他先看落款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
他拿起下面一封再看落款: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
第三封: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
他飞快地往下翻,第四封,第五封,第十封,第二十封......所有的信,落款都是同一个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
三十封信,写了三十年,落款全是同一天。
他站在箱前把那摞信抱在怀里,一封一封地翻。纸有新旧,字迹有粗细,笔迹从有力到发颤,这是三十年间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可每一封的落款,都是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他想起那把铜尺上有断痕的那个的刻度是第三格,第三格,三月初三?
方建军出门的那天是三月初三。
三十年来,老爷子每年都写一封信,每年都落款"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他每年都在写同一天——方建军出门的那一天。他写不出"第二年",写不出"第十年",也写不出"第三十年",在他的信里,儿子永远是出门那天的儿子,他也永远是追出门那天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筑回过头来看到老太太站在了门口,老太太看着他怀里的信,脸色“刷”地变了。
"放下。"老太太说。
"老太太——"
"放下!"老太太的声音尖起来,"不许动他的信!"
陈筑把信放回箱子,老太太几步走过来,蹲下身一封一封把信拾回去理整齐,然后合上箱盖扣好搭扣,又抬手拍了拍箱面,像拍什么宝贝似的。
"他不让动。"老太太说,"谁都不让动。"
"谁不让动?"
"他爹。"老太太说,"他说,这信等建军回来,亲手交给他。"
陈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老太太拍那只箱子,他忽然觉得,那只箱子就是老爷子的第二个梦,一个锁着的梦,跟这院子一样谁都不让碰。
他想起那把尺子,尺上的第三格曾经断的、补过,想起三月初三。
"老太太,"他说,"建军……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太太没看他,她蹲在箱子前,声音低下去:"他说三天就回。"
"三十年前,他说三天就回。"老太太说,"他爹等了他三天,又等了三个月,又等了三年。"她顿了顿,"已等了三十年。"
陈筑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爹一直说,建军是他气走的。"老太太站起来,拍拍膝盖,"那天晌午,爷儿俩在院子里吵了一架,建军摔了尺子后走了,他爹追到门口没追上,回来以后他爹就开始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她看了陈筑一眼,"他爹说,信写好了,建军就回来了。"
"信写好了,建军就回来了。"陈筑重复了一遍。
"嗯。"老太太说,"他爹信这个。"
陈筑没再问,他跟着老太太走回院子。桌上的菜凉了,那副空碗筷还摆在老地方,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碗饭。
凉的。
满桌的菜都是温的,只有那碗饭是凉的,像是放了很多年,一直没人吃。
陈筑缩回手。
"吃了饭再说吧。"老太太说,又给他添了一筷子菜,"建军他爹,就是吃了饭走的,他说,吃了饭才有力气送信。"
陈筑看着那碗凉饭没说话。
他这一顿饭吃了很久,院子里没有钟,他只能靠感觉,天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老太太收拾了碗筷,又端上来新的,一家人像按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吃饭、收拾、再吃饭。
陈筑数着,他吃了三顿饭,天亮了三次。
没有人觉得不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桌循环的饭旁边数着天亮。
第四顿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老太太道:"我要走了。"
老太太抬眼看他:"吃了饭再说。"
"我吃饱了。"陈筑说,"我要去找信。"
老太太没接话,她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陈筑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他伸手去推那扇门,门还是纹丝不动,他用力推了两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凑上去看,看到门外还是一堵墙,用青砖和老灰砌得严严实实的墙,墙把整个门洞填得满满当当。
跟上次一样。
他退回来站在院子里,老太太还在吃饭,中年男人还在夹菜,半大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他。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有一人多高,墙头长着草,墙边没有梯子,他试了试攀着墙缝爬上去,刚露出半个头,就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摸上去是硬的,但人却什么也看不见,无形的墙挡着,人就是出不去。
他跳下来,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
老太太终于抬头看他了,她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他爹说,吃了饭才有力气送信,你还没吃够。"
陈筑看着那副空碗筷,忽然明白了。
这院子是一个笼子,笼子里的人在等一个送信的人回来,可送信的人出去送信了,却再也没回来,所以笼子永远关着。
他就是那个被关进来的外人。
"你困不住我。"他说。
老太太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盆里,端进灶房,过了一会儿,她又端着一盆菜出来,并将它们一样一样摆上桌。
"吃了饭再说。"她说。
……
陈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后背全是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余韵里爬出来,窗外城南的方向,晨光把云染成一条一条的。
他坐起来,把爷爷的铜尺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来,就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细看。
黄铜的尺身磨得发亮,尺柄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他数着刻度,一格,两格,三格,第三格是断的,断口不齐,像磕过,又被人用什么东西补上过,接缝处留着一道细细的线。
第三格,三月初三?
方建军出门的那天是三月初三,老爷子在尺上第三格刻过方建军的生日,方建军摔尺出门时把第三格给磕断了。
他盯着那道补过的断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尺放回去,拿起手机拨通了阿绫的电话。
"阿绫,我是陈筑。"
"哟,这么早?"阿绫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活干完了?"
"还没有。"陈筑说,"我进去他的梦里了,尺子的事有了点眉目,我想见见雇主。"
"雇主不方便见。"
"那让他转告一句。"陈筑说,"尺我看见了,尺上有一格刻度是断的,而且曾经补过;我想知道,这格刻度断的是什么日子。"
电话那头,阿绫嚼口香糖的声音停了一下。
"断的是什么日子?"她重复了一遍,"尺上的刻度,还能断日子?"
"能。"陈筑说,"你让他想想。"
他挂了电话,用冷水草草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后出了门。
他没去槐树胡同,他往城南的老墙街去了。
何伯说过,城南老墙街就是老城墙根底下的那条街,街最里头一户姓方。
老城墙早就拆了,可老墙街还在,不长的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街最里头的一户是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上面的字磨得看不太清。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里晾着一件蓝布褂子和一条旧裤子,院子里的水缸沿上,晒着一双解放鞋,这里现在有人住。
他正看着,门里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年轻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你是方家的?"陈筑说。
"我是方家的。"年轻人打量他,"你是?"
"我姓陈,验房的。"陈筑说,"你爷爷托人找过我。"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陈筑?"
"是。"
"你、你来了。"年轻人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我爷爷……他怎么样了?"
"他还睡着。"陈筑说,"我先进过他的梦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眼睛一下红了,他往门里让了让:"进来说吧。"
陈筑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半杯凉茶,年轻人让他坐下,自己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你叫什么?"陈筑问。
"方磊。"年轻人说,"我爷是方德柱,我爸是方建军……的亲弟弟。"他顿了顿,"建军是我大伯。"
陈筑点了点头,方德柱,老爷子叫方德柱。
"你大伯三十年前出门的一直没有回来?"
"没回来。"方磊说,"我爷等了他三十年都还没等到!去年开始,我爷老念叨一把尺子,说尺上有东西想不起来了,我问他什么尺,他也说不清,就说尺、尺、尺。前阵子,他栽在院子里,送到医院,医院也查不出毛病,用尽各种方法人也醒不过来。"
"他平时......写不写信?"
方磊愣了一下:"写,我爷年年写信,写完了就锁在箱子里,谁也不让碰。"
"信都是写给谁的?"
"给我大伯的。"方磊说,"我爷说,信写好了,我大伯就回来了。"
陈筑沉默了一会儿:"那箱子我能看看吗?"
方磊犹豫了一下:"我爷不让动……"
"你爷现在躺在医院里。"陈筑说,"他写了一辈子信,一封没送出去,我进了他的梦看到那箱子了,箱子里一共三十封信,落款全是同一天,全是你大伯出门的那天。"
方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想看看那些信。"陈筑说,"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方法让他醒过来。"
方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进正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只樟木箱,放在石桌上。
箱子没锁,方磊掀开了箱盖。
三十封信,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白纸糊的信封,大小不一,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写着四个字:建军吾儿。
陈筑拿起最上面一封,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先看落款:一九九六年,三月初三。
他翻了翻剩下的三十封,落款全是同一天。
和梦里一模一样。
"方磊,"陈筑把信放回去,看着那个年轻人,"你爷写这些信,写了多少年?"
"不知道。"方磊摇头,"打我记事起他就有写,我妈说,我大伯出门那年他就开始写了。"
"你大伯出门那年,是哪年?"
"九六年。"方磊说,"三月初三。"
陈筑的手指在箱沿上停了一下。
"三月初三。"他重复了一遍。
三月初三、尺上第三格、三十封信上同一天的落款?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方磊:"你爷是不是有一把铜尺?"
"有。"方磊说,"我爷年轻时候是瓦匠,他那把尺一直留着,说是祖上传的,后来……"他想了想,"我爷说,那把尺他给了别人了。"
"给了谁?"
"我爷没说。"方磊摇头,"就说给了个熟人,那都是好些年的事了。"
陈筑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起爷爷笔记本夹层里那把铜尺:黄铜尺身,磨得发亮,尺柄系着褪色的红绳,第三格断过、补过。
爷爷的尺是从一个瓦匠手里换的,何伯说的。
他站在方家院子里,太阳晒着石桌,晒着那只樟木箱,晒着箱子里三十封落款同一天的信,他心里翻过一个念头,又压下去。
"方磊,"他说,"你爷那把尺,要是我拿来了你认得不认得?"
方磊愣了一下:"我……我小时候见过,我爷老拿在手里比划,你要是有,可以让我认认。"
陈筑没说话,他转身走出方家院子,站在老墙街的街上掏出了手机。
他拨了阿绫的电话。
"阿绫,是我,你可以转告雇主尺的事了,我大概知道了尺的情况:尺的第三格断的,是九六年三月初三。让他想想,九六年三月初三,出了什么事。"
挂了电话,他站在老墙街的街头看着街最里头的那扇木门。
太阳很大,街上没有风,晾在院子里的那件蓝布褂子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梦里老太太那句话:他爹说,信写好了,建军就回来了。
信已写了三十年,可建军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对方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别进那个院子了。信,看不得。"
陈筑站在老墙街的街头,看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太阳晒着他的后脖颈,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墙街最里头那扇木门,门里晾着的蓝布褂子还在,还是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没删那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