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屠的话音落下,如同鞭子抽打,压得在场每一个人喘不过气。
大通铺一下就乱了。
刚才还躺在床上的杂役,一个个被从被窝里赶出来。有人衣服都没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站好!” “都给老子站直!”
牧卫军挨个过去检查。 被子一床床掀开,枕头也被扯破了,里面的棉絮撒得到处都是。有人想把自己的衣服捡回来,刚弯下腰,旁边的牧卫军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杂役摔在地上,半天没敢爬起来。
没人敢说话。
沈墨站在人群里,手指悄悄握紧。沈小雨就在他后面。她年纪还小,被眼前的阵势吓得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抓着沈墨的衣角。
沈墨往后挪了半步,把她挡住。胸口那个字还在发烫。
“人”。
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热意。而且比刚才更明显。沈墨低着头,呼吸放得很慢。体内那股浩然正气却没有那么听话。它在经脉里乱窜。一会儿冲到胸口,一会儿又往手臂里钻,弄得他半边身体都在发热。
沈墨咬住牙。压下去。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突然从身体里冲出来。一旦让人发现异常,他和沈小雨都跑不了。
沈墨还在想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白屠没有急着动手。
火把在他身后燃着,光线照过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一个个看过去。
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那些杂役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的脚,有的盯着地上的棉絮,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过了片刻,白屠才开口。
“最近,牧学宫又出现了邪典。”
“这是大牧首的命令。”
白屠慢慢说道:“私藏邪典者,去角之刑。”
几个杂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白屠看着他们。
“举报者,升一等。”
屋里更加安静。
白屠忽然笑了笑。
“有没有人想说点什么?”
没人回答。一片死寂。白屠也不着急。他站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儿,目光从人群中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只有十一岁。
大家都叫他狗子。狗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得腿软,整个人一直在抖。
白屠走过去。
周围的人下意识往两边让。他在狗子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抖什么?”
狗子的嘴唇动了动。
“刑…… 刑卫长,我……”
“说。”
“我冷。”
白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下一刻,一脚踹在狗子身上。狗子整个人翻倒在地。
“给老子趴下。”
白屠看着他。
“趴下就不冷了。”
狗子没敢哭出声。他趴在那里,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没人敢过去扶。
沈墨站在人群里。他低头看着地面。再抬头时,白屠已经转身。
“继续搜。”
牧卫军重新散开。每一样都没有放过。沈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起了自己藏在鞋底的那张残纸。已经不在了。
可是……
就在这时,一名牧卫军走到他的铺位旁边。
那人伸手往枕头下面一摸。下一刻,一片焦黑的纸被他夹了出来。
“刑卫长!”
牧卫军举起手。
“有发现!”
沈墨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白屠走了过去。牧卫军把残纸递给他。白屠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龙渊古纸。”
四个字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
屋里安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白屠把残纸举到火光下。纸张焦黑,只剩下一小部分还算完整。他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
“这是谁的铺位?”
没有人说话。
沈墨站在人群中。
“我的。”
声音不大。
但整个大通铺都听见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沈小雨猛地抬头。
“哥……”
沈墨没有回头。
白屠也看着他。然后笑了。这个笑,比刚才发怒的时候还让人不舒服。他把手里的残纸递给旁边的牧卫军,朝沈墨走过来。
一步。
又一步。
最后停在沈墨面前。白屠比他高出很多。沈墨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爹娘当年就是死在这上面的。”
“私藏禁书。”
沈墨没有说话。
白屠低头看着他。
“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沈墨还是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后伸了伸手。把沈小雨往自己身后推了一点。
“跟我妹妹无关。”
白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
“你妹妹?”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沈小雨。
“她跑不了。”
沈墨的手指紧了一下。
“先抓你。”
白屠说道。
“再查她。”
那一刻,沈墨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墨低着头。胸口越来越热。那股刚才还在体内乱窜的气,突然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沈墨咬紧牙关。
不能。现在不能。可这一次,他压不住了。白屠已经伸出了手。五指朝着沈墨的肩膀抓过来。沈墨下意识想躲。可他的身体还没动,白屠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 ——
轰!
一股力量从沈墨体内冲了出来。
白屠的身体狠狠一震。整个人连退三步。身后的牧卫军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桌上的陶碗也跟着翻了下来。
“啪!” “啪!”
几个陶碗砸在地上,碎片滚得到处都是。整个大通铺一下没了声音。
没人动。没人说话。沈墨也站在那里。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胸口越来越热。他低头看去。衣袍下面,一点微弱的光透了出来。
那个 “人” 字。
正在发光。
很淡。
与此同时,那股浩然正气还在不断从身体里涌出来。它冲过胸口,冲进四肢。原本被他死死压住的东西,此刻彻底失去了束缚。
“哥……”
沈小雨在身后叫他。
沈墨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白屠捂着胸口站起来。刚才那一下显然让他吃了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墨。
“你……”
白屠盯着沈墨。
“你体内有邪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个活着的邪典!”
话音落下。
白屠头顶忽然出现变化。两根锋锐的角从头顶浮现出来。白光一闪。刺得沈墨睁不开眼。沈墨心里一紧。
跑。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可还没等他转身,意识忽然一沉。有只无形的手扣住魂魄,使劲向黑暗深处拉扯。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沈墨站在那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忽然有东西飘了起来。
一张。两张。越来越多。
无数残缺的书页从四面八方飘过。它们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从焚典坑里逃出来的那些纸灰。大部分地方依旧漆黑。只有远处,有一小块地方亮着光。
沈墨朝那边看去。
光里,一本残破的古籍缓缓浮现。
没有人碰它。
封面上只剩下两个字。
浩然。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他见过。当然见过。从八岁开始,他每天都在焚典坑边。那些书,他烧过太多。有时候火烧起来,字还没完全消失,他便会站在旁边看上一眼。
他认得这些笔画。也正因为认得,他才觉得难受。书页上的字缺了很多。
沈墨盯着那些残缺的笔画。他忽然想试一试。
补上它。第一个字。
仁。
沈墨集中精神,在那片空白的位置落下第一笔。
就在笔画成形的瞬间 ——
脑子里骤然一痛。像有一根针扎了进去。沈墨身体一晃。
第一笔错了。
剧烈的疼痛紧接着从意识深处传来。他几乎站不住。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
沈墨咬住牙。
没有停。他重新看着那个残缺的字。
仁。
他慢慢想起了一些事情。
很久以前。
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那时候的手很暖。母亲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字。
“墨儿。”
“字是有力量的。”
“你写对了,天都听你的。”
沈墨闭了闭眼。
再睁开。
手里的笔虽然不存在,可他的意识已经落了下去。
一笔。
一画。
沈墨一笔一笔把它补完整。最后一笔落下。
“仁” 字忽然亮了起来。
光从字里散开。很柔和。没有刚才那股力量的猛烈。一丝温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进入他的身体。那力量很暖。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震。下一刻,他骤然睁开眼睛。意识重新回到了现实。声音一下子全部涌了回来。
牧卫军的惊呼。
沈小雨的哭声。
还有白屠的怒吼。
沈墨抬起头。白屠就在眼前。那两根锋利的角已经到了近处。锋角弯曲。如同一轮逼近的弯月。沈墨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没有动。可就在锋角即将刺来的时候,他的手忽然自己动了。
沈墨甚至没来得及思考。
牙齿咬破指尖。血珠从指腹一点点渗出来。
他抬起手。
第一笔落下。
空气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