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荒野里的风终于小了一些，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谁都没有说话。折腾了一整夜，身上的伤这时候才真正显出厉害来。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小腿上的两个血洞已经被血糊住，边缘的皮肉向外翻着。左臂也好不到哪里去，被狼牙咬穿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撕下一截衣服，布条不够长，就再撕一截。两段接在一起，绕着小腿一圈圈缠紧。伤口被勒住的那一刻，沈墨额头上立刻痛出一层冷汗。
他咬紧牙，没有出声。
旁边的铁岩也在处理肩膀，他把一截布条搭过去，自己够不到后面，就叼住布条的一头，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回拉。
勒紧。再勒紧。
沈小雨坐在旁边，她手脚都冻得有些发红，却一直没闲着。一会儿递布条，一会儿去旁边捧一点干净的雪过来。
“哥。”
她把一团雪递给沈墨。
“擦一下。”
沈墨接过来，放在伤口旁边，冰冷的感觉让伤口稍微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试着运转体内的浩然正气，胸口很快有了反应，一缕暖意慢慢流出来，沈墨控制着它往小腿的伤口靠近，那股力量经过的地方，疼痛确实减轻了。
可也仅仅是减轻，翻开的皮肉没有重新长合，血也没有马上止住。
沈墨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尝试。他抬起头的时候，铁岩已经把肩膀包扎好了。
铁岩看了他一会儿。
“你刚才那个……”
沈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写出来的。”
“嗯。”
铁岩沉默了一下。
荒野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
“那是什么？”
沈墨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它自己出来的。”
沈墨伸手摸进怀里，那枚白色角片还在那里，他把角片取出来，放在掌心。就在角片贴上掌心的一瞬间，他胸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是文骨。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晨光从荒野尽头慢慢漫过来。沈墨把角片举起来，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一个字。
“北”。
沈墨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不是牧文。
这是龙渊真文。
他认得，爹教过他。小时候，他还不明白这些字有什么用，只记得父亲曾经拿着树枝，在地上写过。
北，是方向，也是北辰。
那个时候父亲教他写这个字，写了很多遍。
“北字五笔。”
父亲的声音已经过去很多年，可沈墨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清楚。
“四笔向内。”
“最后一笔向外。”
“最后一笔最难。”
因为要定得住。
沈墨低头看着角片，上面的最后一笔收得极稳，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他伸出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字。
下一刻。胸口的文骨忽然发热。
沈墨动作一顿，那种感觉很熟悉。
焚典空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已经沉了下去。四周重新陷入黑暗。那些残页依旧漂浮在黑暗中。有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还有一些残破的纸片慢慢飘过沈墨身边。
和之前不同的是，黑暗的一角出现了几页微微发亮的图卷。沈墨转过头，那些图卷很模糊，上面的字依旧残缺，他看不清完整内容，只能看到其中的图画。
一个小人，肩膀上扛着一块石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另一幅图里，小人正在奔跑。
再往后。
小人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撞向一棵树。
还有人在打石头。
沈墨皱着眉看了很久，直到视线落到图卷旁边的五个字上。
这一次，他认出来了。
淬体，第一重。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铁岩正坐在旁边嚼一块冻硬的干粮，那东西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图卷。
淬体。
旁边的铁岩发现他一直不说话，把手里的干粮递了过来。
“想什么呢？”
沈墨接过来，干粮又硬又冷。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硬皮被咬开。
“想怎么变强。”
铁岩看着他，没说话。
沈墨已经站了起来，他的伤口还在疼，腿也还没有恢复，可他还是朝着旁边那块大石头走去。那石头足有一人高，表面覆着一层薄雪。
沈墨站在石头前，脑海里重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图卷。沈墨吸了一口气，右手慢慢握成拳。
铁岩看着他的动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沈墨。”
沈墨没有回答，拳头已经落下。
砰！
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上面的积雪却被震得往下落了一层。
沈墨的手背破了一块皮，鲜血从指节处渗出来。
铁岩皱眉。
“你疯了？”
沈墨看着面前的石头，没有回答，再次握拳。
砰！
第二拳。
还是没有变化，沈墨抬起手。
第三拳。
第四拳。
一拳接着一拳砸下去。
石头依旧纹丝不动，可沈墨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伤口被一次次震开，血越来越多，他脑子里只有那几幅图。
第十拳。
第十五拳。
第二十拳。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手已经开始疼得发颤。
铁岩站在旁边看着。
“行了。”
沈墨没停。
“你伤还没好。”
沈墨依旧没停。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在修炼，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焚典空间只给了他图。
剩下的，什么也没有。
疼痛开始变得麻木，沈墨甚至感觉不到指骨的位置了。到了第五十拳，他的右手已经彻底没有知觉。可他的呼吸反而越来越稳。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头，什么都没有。
沈墨重新握拳。
第六十拳。
第七十拳。
第八十拳。
拳头落下的时候，沈墨忽然停住。
石头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沈墨盯着那道裂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鲜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他回过头。
铁岩已经站起来了，铁岩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沈墨。
“从今天起。”
沈墨喘着气。
“你跟我一起练。”
铁岩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干粮往地上一扔。
“好。”
一时间，荒野里只剩下风声。
没过多久，沈墨开始把焚典空间里看到的图卷，一点点教给铁岩。
扛石头。
跑步。
撞树。
打石。
铁岩看不到焚典空间里的图卷，沈墨只能把自己记住的姿势一遍遍比给他看。
肩膀怎么放，脚怎么站，拳头怎么打。
铁岩学得很快。
沈墨打八十拳。
他就打更多。
沈墨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铁岩还在继续。
沈墨扛着石头跑三里，铁岩咬着牙跑五里。
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他一次次打在石头上的拳头。
等沈墨停下来，她才慢慢走过去。
“哥。”
沈墨回头。
“嗯？”
她看着沈墨已经破皮的手。
“你手疼吗？”
沈墨看了一眼。
“不疼。”
沈小雨没说话，她明显不信，可也没有拆穿他。
她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
蹲下来，轻轻抓住沈墨的手。
“别动。”
沈墨没动。
沈小雨低着头，一点点替他把手缠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沈墨看着她低着的脑袋，没有说话。
布条很快缠好。
沈小雨抬起头。
“好了。”
沈墨点点头。
“嗯。”
小姑娘刚准备站起来，目光却忽然越过沈墨的肩膀，看向远处。沈墨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南边的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缕黑烟。
一开始几乎看不清。
可随着风吹过，那缕黑烟慢慢升高，在荒野上空拉出一道淡淡的痕迹。沈墨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不是炊烟。
那是火把燃烧时留下的烟。
追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