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赵北辰拎着两瓶矿泉水两瓶酒和一大袋卤味来了。陈阳把卤味摊在折叠桌上,两个人坐在前厅吃。
苏婉在幕布后面听着,没出来。陈阳说先别让赵北辰看见一只狐狸在幕布上走来走去,怕他当场拔枪。
“所以你爷爷养了一墙妖怪。”赵北辰嚼着鸭脖,消化了十分钟的信息,“那只狐狸,叫苏婉?”
“对。”
“她好看不?”
“她是皮影。”
“我问的是人形。”
“……你怎么不关心她会不会吃人?”
“狐狸吃人天经地义,我关心的是好不好看。”赵北辰理直气壮,“你说她三百年前的?那应该是个古装美女吧?”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赵北辰把鸭脖骨头吐进塑料袋,“行了行了,说正事。你现在的情况是:戏馆是结界,不能拆不能搬,你爷爷死了三个月,结界快撑不住了,城南到处都是影祟往居民楼里钻。对吧?”
“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演戏。定期演,把结界撑起来。”
“一个人?”
“暂时一个人。”
赵北辰喝了口水,没说话。陈阳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被裁的互联网打工人,在一间破皮影戏馆里,靠演戏守护一个城区的安全。听起来离谱到家了。
“你需要什么?”赵北辰问。
陈阳愣了一下。他以为赵北辰会说“你疯了吧”或者“我不信”,但他直接问的是需要什么。
“你信了?”
“我下午亲眼看见你的影子自己动了。我虽然是个学渣,但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影子不会自己动。既然它动了,一定不正常。”赵北辰摊手。
“下午张阿姨家那个冷气,我就感觉不寻常。”
陈阳点了点头。“行。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城南这一片的报警记录。凡是报闹鬼、有动静、看见影子的,都告诉我。我挨个去清。”
“行。还有呢?”
“帮我查查这个。”陈阳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戏馆门口的拆迁通知,“这个通知是三个月前贴的,我爷爷三月份死的。这个时间点你不觉得太巧了?”
赵北辰接过手机看了看。“拆迁通知走的是区里的旧城改造流程,正常。但你说你爷爷三月份死的。”
“对。他前脚死,后脚拆迁通知就来了。”
“也不一定是因果关系。旧城改造规划两三年前就批了,只是执行的时间……”赵北辰停住了。他看了看通知上的日期,又看了看陈阳。“等一下。城南旧改一期方案我看过,拆迁范围是城南巷1号到20号。你爷爷这个戏馆……”
“几号?”
“城南巷22号。”
“什么意思?”
“22号不在一期拆迁范围内。”赵北辰的眉头皱起来,“但这张通知上写的是22号。要么是搞错了,要么有人故意加的。”
“有人故意把不在范围内的加进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赵北辰把照片存了下来。“我去查。你先睡觉,明天再说。”
他走了之后陈阳没睡成。困是困,就是睡不着。他把爷爷的日记又翻了一遍,找到了一段之前没注意的内容。
2019年2月28日,日记倒数第二页:
“拆迁办的人又来了。第四次。这次换了个新的负责人,姓周,说上面有文件,城南要整体改造,戏馆必须拆。我跟他说戏馆是非遗保护单位,他笑了,说非遗挡不住推土机。”
“苏婉,这个人……”
“你爷爷跟你说过吗?”
“没有。日记就写到这儿。”
苏婉在幕布上沉默了一会儿。
“拆迁办主任姓周。你想想,一个人没有影子,怎么在太阳底下走路?”
陈阳的血液冻了一瞬。
“影食者?”
“不一定是影食者。也可能是被影食者操控的普通人,影子被吃了,但人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傀儡。但你爷爷日记里写的这个周主任,笑着说出非遗挡不住推土机这种话……”
“不正常。”
“对。正常人不会这么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阳被砸门声吵醒。
跟赵北辰那种急切的拍门不一样,是机械的、有节奏的砸。咚、咚、咚,间隔均匀,每一下都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开门的时候看见一台挖掘机停在巷口,几个人穿着反光背心在拉警戒线。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白色安全帽,夹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标准的基层干部式微笑。
“陈阳是吧?城南巷22号,城南皮影馆。我们区旧城改造办公室的,姓周。”
陈阳看着这个人的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下。
太阳从巷口照进来,周主任站在阳光里。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常的长方形人影,头、肩、脚,一应俱全。
但陈阳的影子在帆布袋里抖了一下。
苏婉他没出声,用影子问,“他有影子。”
“有。”苏婉的声音很轻,“但你看仔细,他的影子比正常人短了一截。脚的部分是虚的。”
陈阳再看。苏婉说得对。周主任的影子看起来正常,但脚踝以下的部分是模糊的,没有清晰的轮廓。
影子被吃过,又长回来了,但不完整。
“陈先生?”周主任的微笑纹丝不动,“改造工期比较紧,您这间房屋虽然还在确权阶段,但前期勘测可以先做。我们今天需要进场测量一下面积。”
“等一下。”陈阳拦住他,“这间房子我昨天刚签字继承,确权手续还在办。你们现在进来量面积,合法吗?”
周主任的笑容没变,看了一眼脚下,继续说。
“陈先生,旧城改造是区里的重点项目。配合工作嘛。”
“我配合。等确权手续办完了,你们随便量。”
“手续可能要两个月。工期不等人啊。”
“那我也没有办法。”
周主任不再继续游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挖掘机退出了巷子。他注意到周主任走到巷口阳光最强的地方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躲阳光。
一个在阳光底下走路会下意识躲阳光的人。
“苏婉。”
“嗯。”
“他是不是影食者?”
“不完全是。”苏婉说,“他的影子被别人吃过。但他自己没吃别人的影子。他是个被操控的人。影食者吃掉他的影子之后,在他体内留了一缕自己的影子,控制他的行为。这种人叫影奴。”
“所以他来拆戏馆,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是背后的影食者让他来的。影食者自己不方便在白天出现,他们的影子跟正常人的不一样,容易被发现。用影奴出面,安全。”
陈阳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
“他们为什么要拆戏馆?”
“因为戏馆是结界的核心。幕布在,皮影在,结界就在。只要戏馆的物理结构被破坏,墙塌了,幕布撕了,结界就彻底碎了。到那时候,整个城南的影祟会同时爆发。”
“然后影食者就能趁乱收割影子。”
“对。他们不需要拆掉整条街。只需要这一间房子。”
陈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挖掘机走了,周主任走了,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还黏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昨天清影祟消耗了一截,今天早上长回来了一点,但还是比正常人薄。
“苏婉,我现在能不能打过影食者?”
“看什么级别。最低级的影卒,你勉强能打。再往上的影将,你打不过。操控周主任的那个,至少是影将级。”
“那我怎么办?坐在这儿等他把推土机开过来?”
“你有一个优势。”苏婉说,“你是守影人。在戏馆范围内,你有结界加持。他不敢直接进来,影奴进不了结界。但他可以拆房子。”
“所以他只能在外面想办法搞物理拆迁。”
“对。而你只需要撑到……”
“撑到什么?”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
“撑到你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