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是被热醒的。
八月的老房子没空调,窗户是木框的,合不严实,热气从每一条缝里往里钻。他睡在前厅的折叠床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把折叠椅拼一块儿上面铺了层硬纸板。
后半夜凉快了一阵,到早上六点太阳一出来,屋里跟蒸笼没区别。
他翻了个身,脸贴在纸板上,口水印子糊了半边脸。
手机响了。微信消息,赵北辰发的:“凌晨两点,城南巷7号张阿姨报警,说家里闹鬼。第三回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后面跟了三条语音,陈阳没听,直接打了两个字:“几点?”
赵北辰秒回:“现在。”
陈阳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二分。他把折叠椅收了,去后厨翻了一圈。米缸里真有米,生了点虫。灶台上的铁锅锈了一层。他把锅刷了三遍,米淘了两遍,加水坐火上。煤气灶打不着,他捣鼓了五分钟才发现煤气罐的阀门没开。
粥煮上之后他回到后厅。幕布上没有苏婉的影子,安静得跟一块普通白布没区别。
“苏婉?”他小声喊了一下。
幕布上泛起一点微光,白狐的身影慢慢浮现,还带着点睡意,如果皮影也能打哈欠的话。
“几点了?”
“六点一刻。北辰发消息,说城南巷有人闹鬼,让我过去看看。”
“闹鬼。”苏婉重复了一遍,“城南巷7号,张阿姨家。三楼。”
陈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影祟喜欢往老旧居民楼钻。楼道暗、住户少、阴气重。”苏婉理了理尾巴,“你煮的粥糊了。”
陈阳猛地转头冲向后厨。锅底冒着黑烟,粥已经焦了一半。他把锅端下来,手指烫得直甩。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你又没问。”
陈阳把没糊的那半碗粥扒了,配着一包榨菜吃了。味道一般,但胃里有东西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拿着操纵杆出门。
操纵杆他犹豫了一下,大白天拿着根竹棍走在街上,怎么看都怪。最后他找了个帆布袋装上,挎在肩上。
城南巷离戏馆不远,走路十分钟。这条巷子跟城南大部分老巷子一样,两侧是六层居民楼,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半,楼下停满了电瓶车。
张阿姨家在三楼,门开着,赵北辰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短发阿姨,脸色发青,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
“来了?”赵北辰看见他,“张阿姨,这是我朋友,搞……民俗研究的。”
张阿姨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背着帆布袋,T恤上还沾着粥点子。
“民俗研究的?能管用?”
“管用管用。”赵北辰拍拍陈阳的肩,“他专门研究这个的。”
陈阳干笑了一下,跟着进了门。
张阿姨家两室一厅,老式户型,客厅朝北,白天也不怎么见光。家具是九十年代那种棕色皮沙发和茶色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
“什么情况?”陈阳压低声音问赵北辰。
赵北辰掏出手机翻记录:“张阿姨第一次报警是上周二,说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看什么都没有,但客厅特别冷,大夏天的一进去起鸡皮疙瘩。第二次是周五,厨房的碗自己从碗柜里掉出来,摔了三个。第三次是昨天半夜,她说看见客厅墙上有影子在动。”
“什么样的影子?”
“她说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团黑的,在墙上爬。”
陈阳心里有数了。影祟。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客厅确实冷,一种阴湿的、从墙根往上渗的凉意。他把帆布袋打开,拿出操纵杆。
“张阿姨,我能不能在你家客厅里站一会儿?”
张阿姨看了看赵北辰,赵北辰点了点头。张阿姨就走到厨房去了,边走边念叨“造孽哦”。
陈阳握住操纵杆,闭上眼。
跟在戏馆里不一样。
戏馆有幕布、有皮影、有结界加成,引影就像在自己家开水龙头。在这里,他得自己把影子从身体里拽出来——费劲,而且不完整。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贴着地板,往墙根的方向试探。
碰到了。
墙根的踢脚线下面,有一团东西贴着。不是实体,是影子层面的存在,陈阳的影子碰到它的时候,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东西冷的,冷到骨头里。
“找到了。”他睁开眼,“墙角。踢脚线下面。”
赵北辰蹲下来看了一眼踢脚线,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见。”陈阳说,“它不在物理层面,在影子层面。”
“说人话。”
“就是,它没有实体,你摸不着它。但它确实在那儿。”
赵北辰站起来,抱着胳膊。“那怎么办?”
陈阳想了想。在戏馆里他可以用操纵杆把自己的影子推出去,把影祟顶出门槛。但那是结界范围内,有加成。在这里他得靠自己的力量。
他把操纵杆往前一送,影子沿着地面冲向墙角。
两股影子撞在一起。
陈阳感觉手臂一麻,这东西比昨天在戏馆门口碰到的那团弱,但更滑,更难抓。它在他的影子推挤下往墙缝里缩,试图钻进踢脚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别让它跑了。”苏婉的声音忽然从影子的方向传过来。“影祟一旦钻进墙体结构,就很难再逼出来。用操纵杆敲墙。”
陈阳举起操纵杆,在踢脚线上方敲了三下。
每敲一下,他的影子就沿着竹棍传进墙里,震一下。第三下敲完,那团黑影从墙缝里弹了出来,贴着地板飞速往阳台方向逃。
陈阳追了两步,操纵杆往前一捅。他的影子从竹棍尖端射出去,钉住了那团影祟。影祟挣扎了几下,渐渐被他的影子包裹、吞噬。
没了。
客厅里的温度立刻回升了两三度。阴湿的凉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八月正常的闷热。
陈阳放下操纵杆,出了一身汗。比在戏馆里累多了,没有结界加成,全靠自己硬撑。他的影子又短了一截。
赵北辰站在旁边,嘴张着没合上。
“你刚才——你的影子——”
“别问了。”
“不是,你那个——地上——它动了——”
“我说别问了。”陈阳把操纵杆塞回帆布袋,转头朝厨房喊,“张阿姨,弄好了。以后家里多开灯,别让角落太暗。要是还犯,给我打电话。”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客厅。“真好了?”
“您站这儿感觉感觉,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张阿姨走到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还真是。凉气没了。”她看着陈阳的眼神变了,从“这小伙子靠谱吗”变成了“这小伙子有点东西”。“小陈啊,你会看风水不?我家厨房那个灶台……”
“不会。”陈阳拎起帆布袋就往外走。
赵北辰跟出来,在楼道里拽住他。
“你跟我说实话。你爷爷那些皮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说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我给你时间。今晚我下班来找你,你从头给我讲。”赵北辰的语气不容商量,“别想糊弄我,陈阳。我刚才看见了。你的影子自己动了。”
陈阳看了他一眼。
“行。今晚来。带两瓶水,戏馆没存货了。”
“你还真是来要饭的。”赵北辰骂了一句,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张阿姨这个案子我打算怎么结?写‘经民俗专家现场处置,已恢复正常’?”
“你随便写。反正你们派出所这种案子也没人看。”
赵北辰哼了一声走了。
陈阳站在楼道里,看着赵北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赵北辰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正常的。
没有多余的东西。
但陈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走出居民楼,站在城南巷的太阳底下,用影子给苏婉传话,他发现他能在短距离内通过影子跟幕布上的苏婉“说话”,虽然很模糊。
“苏婉,张阿姨家那个影祟清掉了。但我感觉不太对,这一个太弱了,不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不是自己跑出来的。”苏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是被赶出来的。”
“什么意思?”
“有更大的东西占了它的地盘。城南这片地下老旧建筑多,影祟平时躲在废弃的地下室和管道里。现在有外来的影祟把它们从藏身处挤出来了,这些小的就只能往居民楼里钻。”
陈阳站在巷子里,看着两侧的老居民楼。
城南这一片,少说有上百栋六层老楼。如果每一栋都有影祟在往住户家里钻,后果不堪设想。
“苏婉,这种程度的影祟,我爷爷以前怎么处理的?”
“不用他处理。结界范围内的影祟自动会被压制。但现在结界太弱了,范围缩到了戏馆周围不到一百米。一百米以外——”
“全靠手动。”
“全靠手动。”
陈阳把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操纵杆在袋子里碰出闷响。
一个人扫不了一百栋楼。他连张阿姨家一个低级影祟都打出一身汗。
“苏婉,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升?”
“有。”苏婉说,“演戏。你现在回去,把七只妖影的戏全演一遍。每演完一只,你的影子强度都会上一个台阶。但这需要时间,你爷爷当年用了三个月才把七只全过一遍。”
“三个月太久了。”
“那你就得找到更快的路。”苏婉顿了一下,“或者找到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