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没演过皮影戏。
他上一次接触任何形式的表演,是小学三年级被语文老师抓去朗诵《锄禾》,背到“汗滴禾下土”的时候忘词了,站在讲台上冷汗直冒,底下三十多个同学笑成一团。
从那以后他再没在任何舞台上待过。
现在他要在一间破皮影戏馆里,对着幕布演一出《白蛇传》,观众是一只会说话的狐狸皮影和一墙可能随时活过来的妖物皮影。
“先别急着上手。”苏婉在幕布上盘着尾巴,说道:“你说你知道白蛇传,先讲讲你知道的白蛇传。”
“白素贞跟许仙谈恋爱,被法海镇了。”
“那你知道你演这出戏的意义是什么吗?”“让白蛇安静下来?”
“不全对。”苏婉说,“演出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共鸣。你演白素贞的故事,就是用你的影子去触碰白蛇皮影里封着的那尾蛇妖的魂。你在演她的故事,她在看你的影子。她觉得你的影子对味了,就安静了。觉得不对味的话——”
“怎样?”
“她会反噬。你的影子会被她吞掉一截,轻则虚弱几天,重则……”白狐停了一下,“你爷爷的右眼就是这么瞎的。”
陈阳的手在操纵杆上紧了紧。
“别怕。”苏婉说,语气忽然柔和了一点,“你有影骨,天生的。你爷爷练了三年才能稳定引影,你刚才第一次握杆就顶住了影祟,这说明你的影子亲和力远超常人。白蛇虽然饿,但她不蠢,她知道你是陈德山的后人。”
“怎么演?”
“先把白蛇皮影取下来,挂在幕布前面的操纵架上。然后你站到幕布后面,用操纵杆控制她的动作。我念剧本,你跟着演。重点不是动作精不精准,是你在演的时候要信——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信白素贞的痛是真的。影子不会骗人,你心里不信,影子就散了。”
陈阳把白蛇皮影从墙上取下来。
入手的瞬间他打了个激灵,如握住了活蛇的触感。皮影上的鳞片纹路在他掌心下微微震颤。
它在呼吸。
他把白蛇挂上操纵架,铁丝钩好,退到幕布后面。
“开始了。”白狐说,声音变得低沉,“西湖断桥,烟雨初歇——”
陈阳举起操纵杆,竹棍顶端的细线连着白蛇皮影的关节。他轻轻一提,白蛇在幕布上动了。
动作很笨拙。
白蛇的影子在幕布上歪歪扭扭地晃,的确一点都不标准。陈阳从来没操控过这种东西,三根细线分别控制头、身、尾,他手忙脚乱,光是让白蛇走路就花了三十秒。
“……你就当她是你的手延伸出去的部分。”苏婉的语气里有一丝忍耐,“别用脑子想,用影子去感受。”
陈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试着不去想怎么操作,而是去感受竹棍在手里的重量,感受细线传回来的微弱震动,感受幕布那一边白蛇皮影的呼吸。
清晰的感受着。
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去,贴着地面,穿过幕布,触碰到了白蛇皮影。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一条白色的蛇,盘在冰冷的石头上,等了五百年。
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等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很模糊,但那种等待的感觉,是清晰的,漫长、孤独、不抱希望但又不肯放弃。
陈阳睁开眼睛。幕布上的白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歪歪扭扭了。她的动作变得流畅,在幕布上游动,化身一条真正的蛇在水里穿行。
“对。”白狐的声音轻了下来,“就是这个感觉。别断。”
陈阳继续演。白蛇传的故事他不陌生,但“演”和“知道”是两回事。白狐在旁边念着剧本,他操纵着白蛇的每一个动作,断桥相遇、借伞定情、金山寺大战、雷峰塔镇压。
演到雷峰塔那一幕的时候,陈阳的影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幕布那头扯了他一把。他的意识猛地被吸进了白蛇皮影里,眼前一黑,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塔。
很高的塔,黑色的,压在一条白蛇身上。白蛇在塔底下扭动,鳞片碎裂,血从鳞缝里渗出来。
白蛇抬起头,直视还在惊愕中的陈阳。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阳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你是新的?”白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嘶哑,应该是许久没说过话了。
“我叫陈阳。陈德山的孙子。”
白蛇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
“死了。三个月了。”
白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一条蛇叹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陈阳现在的接受能力已经感觉不到还有什么更奇怪的事情了。
“演完了吗?”
“快了。最后一幕是出塔。”
“那演快点。”白蛇说,“我累了。”
陈阳的意识被弹回了现实。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幕布后面,手还举着操纵杆,额头上全是冷汗。幕布上的白蛇正在演最后一幕,许仕林祭塔,雷峰塔倒塌,白蛇重获自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完的。后半段他的意识一直是模糊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接管了,操纵杆在他手里自己动。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白蛇皮影上的鳞片忽然亮了一下,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从镂空的纹路里渗出来,然后熄灭了。
安静了。
“成了。”苏婉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的赞赏,“第一次演就能完整共鸣,你爷爷当年第一次演白蛇传的时候被吐了一身蛇信子。”
陈阳没力气回话了。他把操纵杆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台子。他感觉自己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那种被咬掉一口的感觉很微妙,不疼,但空。
“每次共鸣都会消耗一点影子。”苏婉说,“影子会慢慢长回来,但如果你演得太频繁、共鸣太深,影子消耗超过再生速度,你爷爷晚年的时候影子已经薄得像纸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确实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好,还有大半。
“饿了吧?”苏婉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的。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肚子在叫。从火车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桶泡面和半瓶矿泉水。
“……挺饿的。”
“戏馆后面有个小厨房,你爷爷以前用的。米缸里应该还有米,灶台上有个铁锅。”白狐顿了顿,“别用操纵杆搅粥。”
陈阳正要起身去厨房,门忽然被猛烈拍了三下。
带着一种急切的、不讲道理的力度。
“陈阳!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气喘。
陈阳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在幕布上已经无声地缩进了角落,消失了。然后恢复了普通的白色,积着灰。
陈阳走过去,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剃着寸头,脸晒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见陈阳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你小子!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以为你死在火车上了!”
赵北辰。陈阳的发小,城南派出所片警,比陈阳大三岁。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北京的群租房里长大,后来赵北辰跟着父母搬回老家了,陈阳继续跟着他爸在出租屋里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社区张姨跟我说的!说你回来签字继承你爷爷的房子了。我靠,陈阳,你爷爷死了你都不知道?你爸也……”赵北辰说到一半,自己掐住了话头,“算了不说这个。你怎么瘦成这样?”
赵北辰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陈阳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走进了后厅。
赵北辰站在戏台前,抬头看了看幕布、皮影、操纵杆,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住这儿?”
“先住着。”
“这破地方能住人吗?没空调没wifi。”赵北辰掏出手机看了看,“好歹有信号。行,我先给你弄点吃的,你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对了,”赵北辰回过头,收了笑,“你爷爷走那天晚上,我值班。”
陈阳看他。
“接到报警说戏馆有动静,我过来转了一圈,没发现人。但门口地上——”赵北辰顿了一下,“有团黑东西。不是影子,路灯照出来应该是门的影子,长方形的。但地上那团没有形状,黑的,贴着地面。我换了好几个角度,都在。”
“然后呢?”
“第二天白天再来看,没了。我以为自己眼花。”赵北辰搓了搓后脖子,“结果今天早上在所里也看见了。七点半,太阳刚出来,我出警回来,派出所台阶上有那么一团。一模一样的。我用手机拍了一张。”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派出所台阶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贴着地面,不对应任何物体的投影。
跟昨天在戏馆门口看到的那团影祟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啥。”赵北辰把手机揣回去,“但我师父他说他干了三十年警察,碰到过两次这种情况。一次九八年,一次一四年。两次都跟这间戏馆有关。”
九八年。一四年。陈阳想起爷爷日记里写过的——1985年影潮,2014年影食者活跃。时间线对得上。
“北辰,你先回去吧。”
“什么意思?”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赵北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陈阳知道他不信,但赵北辰没追问。两个人在门口站着,巷子里的热气往上蒸,知了吵得人脑仁疼。
“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赵北辰说,“我就在所里。”
他走了。陈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关上门,插好门闩。
幕布上,苏婉的身影重新浮现。
“苏婉,他说的九八年和一四年是怎么回事儿?”
“是我和你爷爷处理的。”苏婉说,“那个警察的师父不简单,他能看见影祟,虽然看不懂。赵北辰大概是遗传了一点。”
“那个影祟为什么出现在派出所?”
苏婉在幕布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影祟没有眼睛,靠气息追踪。你进了戏馆,结界挡住了你的气息,它找不到你。但赵北辰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他身上残留着你的影子气息,虽然很淡,人感觉不到,影祟能。”
陈阳的后背一凉。
“所以它在跟踪北辰?”
“不只是他。跟你有过接触的人,邻居、朋友、你买过早餐的摊子——影祟都会往那边靠。它不直接攻击,就在旁边待着。但人长期被影祟靠近,会失眠,做噩梦,精神越来越差。等影子变薄了……”
“它就动手。”
“对。”
“怎么解决?”
“演戏。你爷爷在的时候,每月三场,雷打不动。演出时结界最强,影祟不敢靠近方圆五百米。但出了这个范围,就不好说了。”
“等你到了影匠境,影子能离开身体投射出去,就能主动清扫了。现在你连影仆都还是新手。”
陈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白花花的阳光。赵北辰的身影早没了,但那团黑东西说不定就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等天黑。
“苏婉。”
“嗯?”
“我爷爷日记里写,他师父交代过三件事。其中一条是每月至少演三场,不可断。”
“是。”
“这些年来,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三场,一千六百多场。”陈阳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累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年。”她说,“但你爷爷不认累。他跟你一样,嘴上老说累,手上却从来不松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