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路上就安静了。
来的时候路上都是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他们父子俩。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们在广场上排了大半天的队,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十里路走回去,天黑透也差不多。
林大山走在前面,林简跟在后面。跟来的时候一样,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但林简觉得这段路比来的时候长了不止一倍。
他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的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落下去,再踩一步,再扬起一片。左脚那只鞋底磨薄了,踩到石子能硌到脚板心。他没有换姿势,也没有加快或放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
路边偶尔有几棵树,歪歪扭扭的,枝丫伸得老长。日头慢慢往下沉,影子越拉越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在捉迷藏。远处有只鸟叫了两声,尖细尖细的,像在喊什么又像在嘲笑什么。林简抬头看了一眼天,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灰蓝色。
他没有在想杂灵根的事。
或者说,他在想,但想的不是“杂灵根”三个字,而是苏婉清说“清溪宗也不要”时那个语气。不冷不热,不带感情,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她不是故意伤人——她一天要拒绝几十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心疼。但对林简来说,那句话比铁枪门的嗤笑更重。
铁枪门的人嘲笑他,他不在意。铁枪门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些穿黑衣短打、腰挎铁枪的人,他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打交道。
但苏婉清不一样。清溪宗是清溪镇的宗门,就在清溪山上,离他家三十里路。那是离他最近的仙门——也许是唯一可能收他的仙门。连清溪宗都不要他,那他还能去哪?天衡宗?那是大仙门,连真灵根都未必看得上。铁枪门?人家当面嗤笑他“浪费粮食”。再远的地方他没听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宗门。
方圆百里就这两个宗门。一个嫌他弱,一个嫌他差。他的灵根——五行杂灵根——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想要。
走了十来里地,林大山忽然停下来。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两块饼子——早上周氏给他揣的,他一直没吃。递了一块给林简,自己拿着另一块,蹲在路边啃。
饼子是凉的,硬邦邦的,荞面掺糠,嚼起来满嘴渣子。林简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就着水壶灌了一口水,硬冲下去。水也是凉的,带着壶里的铁腥味。
风从清溪山方向吹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只鸟叫了两声,尖细尖细的。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枝丫伸得老长,影子在地上画了一道斜线。
“爹。”
林大山嚼着饼子,抬眼看他。
“……石头亮了。”
林大山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亮了就是有灵根。”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可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的。”林大山把水壶递给他,“走。天黑前到家。”
林简没再说话。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跟上林大山的脚步。
林大山的话不多,但这三句话他记了很久。很多年以后,他站在清溪山的山巅上,想起这天下午蹲在路边啃凉饼子的情景,想起父亲那三句干巴巴的话,忽然觉得那大概就是林大山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慰了——他不会说“别灰心”“还有机会”之类的话,他只会说“走,天黑前到家”。
意思是:日子还得过。
回到清溪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镇上的人家大多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一星一星的。有几家已经熄了灯,黑黢黢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黄狗听见院门的响动,从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在林简腿上蹭了蹭。它的尾巴扫过林简的小腿,毛茸茸的,温热。
周氏在灶房里。锅里的粥还温着,她一直温着,从早上温到现在。灶膛里埋了一块红薯,留给林简的。
听见院门响,她跑出来,在廊下站住了。
她看着林简的脸,又看林大山的脸。林大山的脸看不出什么,跟平时一样——黑,皱,没什么表情。林简的脸——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白,没有血色,嘴唇抿着,眼睛不亮了。
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周氏记得。
她什么都明白了。
“没……没测出来?”
林简张了张嘴。他想说“测出来了”,想说“石头亮了,五种颜色”,想说“但没有人要”。但这些话堵在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测出来了。”林大山替他说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田里浇了几担水。
周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测出来了?那——”
“杂灵根。”林大山说,“人家不要。”
周氏的嘴张着,那点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息,然后灭了。她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不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虚,“杂灵根……也不要?”
林大山没回答。他走进屋里,在门槛上坐下来,掏出旱烟杆,开始装烟丝。火折子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沟壑纵横,比白天看着更老。烟丝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夜色里散开。
周氏还站在廊下,看着林简。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湿痕。她伸手摸了摸林简的头,手指在发抖。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没洗掉的草木灰,但掌心是热的。这只手洗了十二年的衣裳、做了十二年的饭、在灵田和灶台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十二年。现在它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没事。”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没事……不要就不要……种地也挺好的……娘种了一辈子地,不也好好的……”
她说了两遍“没事”,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锅盖碰了一下灶台,发出哐的一声,然后是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哭的时候怕人听见,把嘴捂着,但嗓子里的气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外漏,像风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简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方向。
他听见周氏在灶房里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怎么就不要了呢……有灵根了怎么还不要……”然后又是哭声,压得更低了。
月亮挂在清溪山上面,圆圆的,亮堂堂的。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白菜叶子上的虫眼都看得清。黄狗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没得到回应,无趣地趴回了窝里。
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哥,你当上神仙了吗?”
林简看着她。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哥哥今天去测灵根了,测上了就能当神仙,就能飞。
“没有。”他说。
林婉歪了歪头,想了想,说:“那明天再去。”
林简没说话。他摸了摸林婉的脑袋,把她抱回铺上。
后来他也在铺上躺下来。林婉很快又睡着了,小身子缩在里侧,手里还攥着白天那根狗尾巴草——她一天都没舍得扔。
隔壁屋里传来旱烟杆磕门槛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沉默。过了很久,又磕了一下。林大山坐在门槛上,半宿没睡。烟味从门缝里钻过来,辛辣的,呛人。
林简也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草茬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苏婉清那句话——“清溪宗也不要。下来吧。”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他试着不去想,但它自己会冒出来,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铁枪门那个人的嗤笑——“五行杂灵根?练一辈子也就练气初期,浪费粮食。”他想起台下那些人的议论——“杂灵根?那不是比没有还差?”他想起苏婉清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时的表情——面无表情,跟拒绝没有灵根的孩子时一模一样。
对他来说,杂灵根和没有灵根,是一样的。都是“不要”。苏婉清拒绝没有灵根的孩子时说“没有灵根,下一个”,拒绝他时说“清溪宗也不要,下来吧”。两句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带感情,不走心,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他跟那些没有灵根的孩子没有区别。在苏婉清眼里,杂灵根等于零。
但他有灵根。测试石亮了。五种颜色都亮了。虽然每一种都淡得像晨雾,虽然加在一起还不如别人一种亮——但它们亮了。亮了就是有。这个事实不会因为苏婉清说“不要”就消失。
他把手举起来,在黑暗里张开五指。掌心还能感觉到石头的触感——冰凉的,粗糙的,然后变热,五种光从掌心底下渗出来。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淡得像晨雾,但它们确实亮了。
石头不会骗人。亮了就是有。
可没有人要他。
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搁在胸口。拳头硬硬的,指节硌着锁骨,有点疼。但他没松开。他想起的是林婉。“那明天再去。”她说的。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但她说得对——明天再去。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虽然过了十二岁就不能修了,但至少今年还有一天——今天已经过了,明天还在。
不。明天也不在了。今天是筛查日,过了今天就没了。但他可以去找苏婉清。苏婉清还在落云城——也许。
这个念头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在他脑子里明明灭灭。去找苏婉清——说什么呢?说他一个杂灵根,能不能修?说他不甘心,想求一个机会?他连苏婉清住哪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清溪宗的大师姐,每年筛查都来落云城。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城里找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仙师,这算什么?别人会怎么看他?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那盏灯就是不肯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林婉的呼吸喷在他胳膊上,热乎乎的。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林简看着她,忽然就定了心——荒唐就荒唐吧。总得去问一问。问了,最多是被赶出来;不问,他这一辈子心里都会留着一个窟窿,怎么都填不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摁了下去。别想了。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屋外,虫鸣声渐渐稀了,风从清溪山方向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斜斜地铺在铺边的地上。
林简闭上了眼。
但拳头没有松开。攥了一夜,也始终没有松开过,像生了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