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苏婉清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喊一个号码。
前面没有人了。
林简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台上。苏婉清低着头在册子上写东西,没有看他。测试石安安静静地搁在架子上,灰扑扑的,什么光都没有。阳光照在石头上,照出表面的坑洼和裂纹——这就是两年前他摸过的那块石头。冰凉的,粗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今天它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两年前它也没有反应——今天会有吗?林简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过了今天,就没有以后了。
他迈开腿。台阶有三层,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他走上台,站在石头前面。
比他记忆中近。两年前他觉得这块石头很大,现在看其实不大——就一个脑袋的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风化了很久。石头搁在木架子上,架子有些歪,垫了块木片才稳住。
“姓名?”苏婉清头也没抬。
“林简。”
“年龄?”
“十二。”
苏婉清的笔顿了一下。十二岁——最后一年。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了一下眼皮。
“手放上去。”
林简抬起右手。手在抖。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把手掌贴在石头表面。
凉。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石头的表面粗糙,硌着掌心的茧。他把手掌压实了,指尖用力,好像要把手嵌进石头里。掌心的汗沾在石头上,滑滑的,他擦了擦,重新贴上去。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空气就是空气,带着广场上人多起来的汗味和泥土味。石头就是石头,冰凉,粗糙,不动。他的手掌贴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纹路——坑洼、裂纹、风化的颗粒。这些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两年前他也是这样贴着,等着,什么都没等到。
台下有人在窃窃私语——“这个孩子测了多久了?”“杂灵根吧?”“不是,杂灵根至少石头会亮,这个什么都不亮。”“又一个没灵根的,走吧走吧。”
林简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的手贴在石头上,掌心开始出汗——不是紧张的汗,是使劲的汗。他好像在用力把手按进石头里,好像只要他按得够用力,石头就会亮。
他想起了两年前。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了,下来吧”。那语气跟现在一样——平淡,不带感情。她一天要拒绝几十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心疼。
又过了一息。还是没有。
林简的心在往下沉。完了。又跟两年前一样。没有灵根,什么都没有。他白来了。周氏的絮叨、林大山的沉默、三十里路、天不亮就起来——全白费了。
他准备把手拿开了。
然后——
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很轻,很淡,像水面下有什么活物翻了个身。林简的手指一僵,随即感觉到了——石头在发热,从冰凉变成温热,像被捂了一夜的砖。热意从掌心顺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肘弯就停了,像一条刚出洞的蛇,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
石头亮了。
不是一种颜色。是五种。
金、木、水、火、土,五种光从石头深处渗出来,交织在一起,像五根细丝线缠成一团。每一种都很淡,淡得像晨雾里透进来的光,随时可能散掉。金不如铜亮,木不如草绿,水不如井清,火不如烛红,土不如泥黄——五种颜色各自都弱得可怜,但它们确实在亮,交织着、闪烁着,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简盯着那五色微光,忘了呼吸。
亮了。石头亮了。两年前什么都没有,今年亮了。五种颜色——金木水火土——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知道石头亮了就是有灵根。他有灵根!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灵根——他不是凡人,他有灵根,他能修仙——
但那五色光太淡了。淡得像晨雾,像将灭的烛火,像他掌心的体温一样随时可能消散。别人的灵根光——刚才那个火灵根真灵根的男孩,石头亮起来的红光像一盏灯笼,明亮、稳定、有力。他的五种颜色加在一起,还不如人家一种亮。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
“五色?这是什么?”
“五行……五行全亮了?”
“五行杂灵根吧?我听老人说过……”
“杂灵根?那不是比没有还差?”
有人踮着脚往台上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发出“嘶”的抽气声。广场上挤满了人,但林简只听见嗡嗡的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苏婉清放下了册子。
她站起来,走到林简面前,低头看着测试石上的五色微光。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舒展——有灵根,不是没有——随即又拧了起来。五色俱全,但每一色都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随时会灭。
她看了林简一眼。这孩子站在石头前面,手还贴在上面,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五行杂灵根。”苏婉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看向台子另一边的铁枪门弟子,问了一句和之前一样的话:
“你们要不要?”
铁枪门的人嗤笑了一声。
“五行杂灵根?”领头的黑衣弟子看都不看林简,“练一辈子也就练气初期,浪费粮食。不要。”
台下有人跟着笑。不是所有人——有些人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有些人没笑。但笑声传到了林简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苏婉清也没说什么。她转头看了林简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确认。然后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说:
“清溪宗也不要。下来吧。”
五色微光在石头上挣扎了几息,灭了。
林简把手从石头上拿开。掌心留着一个灰白的印子,冰凉冰凉的。石头又变回了石头——灰扑扑的,什么光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下台阶。腿是软的,跟两年前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很。
但两年前他没有灵根,走下来的时候虽然失望,心里却是认了的——没有就是没有,不怪别人。
这次不一样。
他有灵根。石头亮了。五种颜色都亮了。
但没有人要他。
铁枪门的人说“浪费粮食”。苏婉清说“清溪宗也不要”。他有灵根,但他的灵根太差了——差到有跟没有一样,差到比没有还不如。没有灵根至少死了心,杂灵根是给了你一扇窗又把窗户钉死了。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见身后铁枪门那个黑衣弟子还在跟同伴说笑:“五行杂灵根,我入行十年就见过这一回。你说他爹娘把他养到十二岁,走了三十里路来测灵根,结果测出来个这——还不如不亮呢,不亮至少死心。”
他的同伴笑了一声:“可不是。亮了五色,五种颜色加一起还不如人家一种亮。”
林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不是在逃。他只是不想再听了。
林大山在台下等他。跟两年前一样,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俩站在一起,看着台上下一个孩子走上去,把手放在石头上。
林简偷眼看了看他爹。林大山的脸上还是那副样子——黑,皱,没什么表情。但他拍林简肩膀的那只手,在收回去之前,多停了一息。就一息,很短,短到林简差点没察觉。可那一息里,像是把什么话,从掌心里按进了林简的骨头里。林简不知道那是什么——安慰?心疼?还是跟他一样的不甘心?林大山不说,他就不问。庄稼人不兴说这些。可那只手的温度,林简记了很长时间,比那块冰凉的测试石,记得久得多。
石头亮了。单色,绿色,很亮。
“木灵根,真灵根!”
台下轰的一声,苏婉清和铁枪门的人同时动了。那个孩子被两拨人争抢,他的母亲激动得又哭又笑。
林简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测出真灵根的男孩被争抢的场面。他穿过广场上的人群,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那就是五行杂灵根?”“怪可怜的,有灵根跟没有一样。”“清溪宗都不要,那真是没救了。”
他走得不快,也没跑。脚步很稳,跟平时走路一样。只是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愤怒。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的愤怒——铁枪门的人嘲笑他,他不在意。铁枪门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恨苏婉清——她一天要拒绝几十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心疼。她说的“清溪宗也不要”不是恶意,是事实。
但他难受。
有灵根却没人要。这种感觉比没有灵根更难受——不是死了心,是心被吊着,上不去下不来。人家给了你一扇窗,又把窗户钉死了。
他不甘心。
石头确实亮过。五种颜色都亮过——虽然每一种都淡得可怜,但它们亮了。亮了就是有。有就说明他能修仙——至少理论上能。为什么没人要他?因为杂灵根修炼太慢?因为五行皆弱灵气太少?因为教一个杂灵根弟子费时费力还出不了成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结果——没有人要他。苏婉清在册子上记了什么,他没看见。但他猜那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标记,一个“不要”的标记。
林大山在后面跟上了他。不问去哪,不问怎么了,就跟在后面,保持两步远的距离。
父子俩穿过落云城的主街,走过那两棵歪脖子柳树,走上了回清溪镇的土路。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们。落云城的一天还在继续——铁匠铺的锤声、馄饨摊的叫卖、牛车的吱呀声。广场上的筛查也在继续——苏婉清的声音隐约传来,“下一个”,“没有灵根”,“下一个”。一个一个的孩子走上台,下手,被领走。有人笑,有人哭,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林简走在前面,林大山走在后面。三十里路,一路无言。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贴在土路上,一高一矮的,就像两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身后,广场上又传来苏婉清的声音:“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