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简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屋顶的草茬子。昨夜没下雨,但草顶旧了,总有些碎屑簌簌地往下掉。林婉缩在里侧,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她一天都没舍得扔,睡觉也带着。
他轻轻挪开她的手,坐起来。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就是那件洗过又缝了补丁的灰布短褂,周氏昨夜晾在院子里,摸上去还有点潮。他穿上,系好腰带,光脚趿上草鞋。草鞋是林大山编的,鞋底厚实,但左脚那只磨薄了,踩到石子能硌到脚板心。
堂屋里已经有动静。灶房亮着一点火光,周氏在热昨天的剩粥。林大山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洗脸,一瓢冷水浇下去,哧的一声,也不嫌凉。林简走过去打了一瓢水洗脸——井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也清醒了。
“吃点再走。”周氏端了两碗粥出来,还有两块粗粮饼子。饼子是荞面掺糠的,硬邦邦的,搁在牙上能崩出响来。林简啃了一口,就着粥咽下去。粥是凉的,饼子是硬的,但肚子里有了东西,人就不慌了。
林大山吃得快,三口两口喝完粥,饼子揣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周氏跟到院门口。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絮叨,只把一个布包塞到林简手里——里面是两块饼子和一壶水,路上吃的。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听你爹的。”
林简点头。
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到院门口,抱着门框看他们。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哥,你今天要当神仙了。”
林简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睡暖了的气息。“嗯。”
“当神仙能飞吗?”
“不知道。”
“你飞回来给我看看。”
“好。”
林婉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不知道筛查日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哥哥要去落云城,去摸一块石头,摸完了就能当神仙。世界在她眼里就是这么简单。
林简转身跟上林大山的脚步。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父子俩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贴在土路上,像两根竹竿。
清溪镇到落云城三十里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踩出来的土道,宽处能走一辆牛车,窄处只容两人并肩。路两边是田,这个季节庄稼刚收过茬,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再往前走,田越来越少,地势渐高,路边开始出现灌木丛和碎石,能看到远处清溪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林大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像量地一样,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走路不爱说话,林简也不爱说话。父子俩就这样走了七八里地,只碰见一队牛车拉货往清溪镇方向去的,车夫冲他们点了点头,过去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大山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林简。林简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林大山没喝,揣回怀里,继续走。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路上的人渐渐多了。都是往落云城去的——有拖家带口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老人拄着拐的。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和林简家一样,冲着筛查日来的。一个胖妇人牵着个圆脸男孩走在前面,男孩约莫八九岁,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胖妇人回头看了林简父子一眼,搭起话来。
“也去筛查?”
林大山点了点头。
“我家这小子,去年测过一回,说是有灵根,品级不高。清溪宗的人说让今年再去一趟,再看看。”胖妇人拍了拍男孩的脑袋,“测上了就有福了,不愁吃穿。”
男孩仰头问:“娘,仙师收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念书了?”
“念什么书,种地都种不明白还念书。”
林简低头走路,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想:有灵根是好事。可杂灵根呢?林大山昨晚说了——杂灵根,人家也不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杂灵根。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灵根。两年前石头没亮,也许今年也不会亮。
但他没有问出口。
又走了十来里,地势渐渐平了,路也宽了。远处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线,中间夹着几面更高的墙——那就是落云城了。林简来过落云城。前年筛查日来过一次,平时跟着林大山来交佃租也来过两三回。但每次来,他都会多看几眼。
落云城不算大,城墙是夯土筑的,高两丈,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用木板撑着。城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快垂到地上了,扫着过路人的头。进城的人排着队,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看一眼就放行。
进了城,就热闹了。
街道两边排着铺面——粮铺、布铺、铁匠铺、药铺,还有卖包子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混着驴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还有不知哪个铺子里传出的吆喝声。林简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周氏给的饼子,忍住了。
人比平时多得多。不光是来筛查的农户,还有穿灰道袍的——清溪宗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他们走路跟凡人不一样,步子轻,身子正,目不斜视,好像脚底下的石板路跟别人脚下的不是同一条。也有穿黑衣短打、腰挎铁枪的,那是铁枪门的人,一个个昂着头,步子迈得大,往人多的地方凑。两拨人碰上了,互相看一眼,谁也不搭理谁。
林大山带着林简穿过主街,拐了两个弯,到了城主府门前。
城主府的广场不大,也就两亩来宽,中间搭了个木台子,台子中央摆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灰白色的,圆滚滚的,比林简的脑袋大不了多少,搁在一个木架子上。看着不起眼,但林简知道这东西的分量——灵根测试石,清溪宗的传家宝。整个落云城方圆百里,就这一块。两年前他摸过这块石头,什么反应都没有。今天他还要再摸一次。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台子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大人带着孩子。广场四周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几个穿灰道袍的清溪宗弟子在维持秩序,其中一个是个中年妇人,面相四十来岁,梳着髻,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和一个灰布袋。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册子,正一个一个地登记报名的孩子。
“那是苏仙师,”旁边有人低声说,“清溪宗的大师姐,每年筛查都是她来。”
林简看了她一眼。前年来筛查的时候就是她坐在台上,两年过去了,样子没什么变化。据说修了仙的人老得慢,四十岁的脸可能实际已经六十了。
台子另一边站着几个人,穿黑衣短打,腰挎铁枪。铁枪门的。他们没有测试石——那是清溪宗的传家宝,铁枪门自己有一块——但他们来了,说明今年铁枪门也想从落云城捞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城主府里走出来,穿着青布官袍,留着短须。他站在台子旁边,跟苏仙师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面对广场上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洪亮,“我是落云城城主陈伯年。今日是灵根筛查日,清溪宗苏仙师主持筛查,铁枪门也在场。规矩跟往年一样——六岁到十二岁的孩童,上台把手放在测试石上,有灵根的,仙师自会挑选。没有灵根的,也不必灰心,回家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排队,别挤。一个一个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开始往前挤。林大山拉着林简站到队尾。林简看了一眼前面的队伍——少说有四五十个孩子,排到他还早。
筛查已经开始了。第一个上台的孩子把手放在石头上——没有反应。苏婉清在册子上画了一道:“没有灵根。下一个。”孩子被家长拉走,有的哭有的懵。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石头微微泛出绿光——木灵根,伪灵根。苏婉清记了一笔,问了句铁枪门要不要,铁枪门摇头,她说“清溪宗收”。女孩的母亲当场就哭了,跪下来磕头。苏婉清皱了皱眉:“别磕了,回去收拾东西。”
第四个,第五个,都没有灵根。走了。第六个是个瘦高个男孩,手放上去之后石头亮起红光——不是伪灵根那种微弱的泛光,是明亮的、稳定的红。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火灵根,真灵根。”
铁枪门那边立刻动了。一个黑衣弟子走上前,看了看石头的光色,回头冲台上点了点头。“我们要。”苏婉清皱了皱眉,但没有争——清溪宗的功法不偏火属,抢来了也修不好。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对男孩的母亲说:“跟铁枪门的人走,他们会安排。”
男孩的母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着男孩给苏婉清磕头。铁枪门的弟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带着走了。真灵根——那是好灵根,灵根纯粹修炼速度快,前途远大。方圆百里一年也测不出几个。
林简看着那个男孩被铁枪门的人带走,走出了广场。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孩子——他的眼神里有骄傲,也有点茫然。他的人生在这一刻拐了个弯。林简不知道那个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个弯不在清溪镇。
林简看着前面一个一个的孩子上台、下手、被领走。有的笑着下来的——测出了灵根被仙师收了。有的哭着的——没有灵根回去种地。更多的面无表情,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队伍在缩短。八个。七个。六个。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的汗把袖口都洇湿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走上台,把手放在石头上。冰凉的,粗糙的。等了很久。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了,下来吧。”什么反应都没有。
今年呢?
他深吸一口气。林大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
林简的心跳慢了半拍。他点了点头,攥了攥拳头,看着台子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日头已经爬到了广场当空,把他的影子压到了脚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盯着那块石头,忽然觉得它不像石头了——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一个他想了十二年、却从来没资格进去的世界。
快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