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湖心凉亭之内,许清荷见沈墨渊立在阴影里活像个木头桩子,心下愈发觉得厌烦。她冷哼一声,伸手理了理那略显凌乱的玫瑰紫蹙金双蝶绣云缎裙,又将那件大红羽纱面狐狸皮里的鹤氅紧了紧,这才扭着纤腰,踩着那凤嘴尖尖的绣鞋,从凉亭的石阶上一步步走了下来。
那绣鞋底子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深秋深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倒像是声声催命的更鼓。
许清荷走到沈墨渊跟前,站定了身子。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一双敷了珍珠粉的白腻脸蛋上,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她斜睨着沈墨渊,那眼神就像是在瞧地上一堆发了霉的烂谷子,没得叫人恶心。
“沈墨渊,你且瞧瞧你这副德行。”许清荷挑了挑那弯弯的柳叶眉,语调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尖酸,“这一地的碎骨头烂叶子,便是你攒了三年才淘换来的宝贝?端的是笑话!我许家这三年来,供你吃,供你穿,便是家里的看门犬,也该知道摇摇尾巴谢个恩。你倒好,整日里阴沉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你万两黄金似的。”
她说到此处,轻啐了一口,又道:“今日裴郎在此,我也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咱们许家供养你这三年,已是仁至义尽,便是去城隍庙里积阴德,也该攒够了。从今儿起,你与我许家再无半点瓜葛。这退婚的文书,你若是识相,便自个儿写了,也免得闹到公堂上,教你那死去的爹娘在地下也跟着丢脸。”
沈墨渊依旧低着头,月光照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上,显得格外落寞。他的指尖依旧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股子压抑了三年的怒火,此时正像那地底的岩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直往嗓子眼儿里窜。
裴云鹤此时也慢条斯理地踱步下亭。他手里那把洒金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在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白衣胜雪,气质儒雅,可那嘴角挂着的笑意,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清荷,你又何必动怒?”裴云鹤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戏谑,“沈兄也是个可怜人。想当年云州沈家是何等的威风?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沈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只可惜啊,这修仙问道之事,讲究的是个天资与门第。沈兄如今这般,占着许家嫡长女夫婿的名分,却半点长进也无,端的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平白耽误了清荷的大好前程。”
裴云鹤往前凑了凑,在那沈墨渊耳边压低声音,嗤笑道:“沈墨渊,你道你是谁?不过是个沈家剩下的余孽罢了。这青州城里,谁人不知你是个靠女人养活的废物?我要是你,早寻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世上现眼。”
沈墨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根子火辣辣地疼。那些刺耳的言语,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没命地往他心窝子里扎。他这三年来,为了查明家族覆灭的真相,为了重振沈家荣光,在这许家受尽了白眼,遭够了唾弃。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忍下去,总有云开见日的一天,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羞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隐忍,当真是痴傻到了极点。
沈墨渊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眸里原本的郁结之气竟在此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如冰的锐利。他死死盯着裴云鹤,那目光直勾勾的,仿佛要穿透那层伪善的皮囊,瞧瞧里头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裴云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盯得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竟有些凝固。他心下暗诧,这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窝囊废,怎生突然有了这般骇人的眼神?
“裴世子教训得极是。”沈墨渊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厉害,像是从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传出来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退婚之事,沈某求之不得。这许家的门槛太高,沈某这双穷骨头脚,确实是迈得累了。”
许清荷见他竟敢还嘴,杏眼圆睁,正欲发作,却听沈墨渊接着说道:“只是,沈某入赘时,曾有一物交由许家‘代为保管’。那是沈家祖传的唯一遗物,名为《青云剑诀》。今日既然要断个干净,还请许大小姐将此物归还。”
这话一出,许清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先是一愣,随即弯腰娇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金步摇乱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这冷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哈哈!《青云剑诀》?”许清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满脸鄙夷地看着沈墨渊,“你那本破烂册子,也配叫秘籍?当初你爹娘死绝了,你像条丧家犬似的投奔我许家,我爹瞧你可怜,才随手收了那本烂书。你道那宝贝如今在何处?”
她伸出那涂了红蔻丹的纤指,往后花园角落里那间破旧的柴房指了指,嗤笑道:“那本破书,三年前就被我爹拿去垫了柴房的桌脚了。那桌子腿短了一截,晃荡得厉害,用你沈家的‘传家宝’垫着,倒是稳当得很。你若是想要,自个儿去那灰堆里扒拉便是,莫要在这里污了裴郎的眼!”
裴云鹤听了,也跟着轻笑出声,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目光在沈墨渊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那双紧握的拳头上。他对手中那把洒金折扇施加了几分力道,那上好的湘妃竹扇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沈墨渊听着许清荷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许家家主许震天如何一脸慈祥地对他嘘寒问暖,如何言辞恳切地说要替他保管秘籍,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原来,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没再说话,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那两人一眼。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冽的夜风,那素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绝绝的弧度。
沈墨渊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在不断加速。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后、魂灵彻底觉醒的清醒感。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丹道圣体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地冲撞着体内的禁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沈兄慢走,莫要在柴房里跌了跤!”裴云鹤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随即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许清荷依偎在裴云鹤怀里,娇嗔道:“裴郎,理这废物作甚?免得坏了咱们的兴致。走,咱们回屋去,我那儿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哩。”
沈墨渊没有回头,他的步履愈发坚定。他穿过那道早已荒废的月洞门,避开了前厅那些喧闹的灯火,径直走向了后花园最深处、那间被黑暗彻底笼罩的柴房。
深秋的夜风更紧了,吹得两旁的枯树枝咯咯作响,宛如无数只枯槁的手在半空中乱抓。沈墨渊的身影在那摇曳的树影中时隐时现,最终彻底没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