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雨下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河水还是浑的。
顾停云刚把铺门上的木栓抽开,一只湿漉漉的绣鞋就被人放到了柜台上。
鞋面绣着两尾并游的鲤鱼,针脚细密,颜色却被河水泡得发白。鞋扣是半枚青玉,缺口处有新鲜的裂痕。
“顾掌柜。”
送鞋来的船夫把斗笠压得很低,“我在南桥底下捞上来的。没敢碰别的,就捏着鞋口提回来了。”
顾停云没有马上伸手。
她取出一张登记纸,先问:“什么时候捞到的?”
“寅时三刻。”
“在哪一根桥桩旁?”
“第三根。靠东的那边。”
“水流方向?”
船夫愣了愣。
顾停云看他一眼:“河里捞来的东西,位置越清楚,越不容易让人说成是你编的。”
船夫忙把桥桩、风向、钩住鞋子的水草都说了一遍。
顾停云一一记下,又让他在纸尾按了指印。
铺子不大,门边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拾遗证物。
修锁,补伞,辨认旧印,替人存一件不方便带回家的东西。只要东西有来处,顾停云就敢接。
东西没来处,她连一文钱都不会收。
“能看了吗?”船夫问。
“可以。”
顾停云戴上薄棉手套,用木镊夹起绣鞋。
鞋底沾着一层细蓝泥。
不是河岸的黑泥。
她用竹签刮下一点,放进白瓷碟里,又记下鞋面朝向、鞋扣裂口和线头长度。
最后,她才捏住那枚青玉鞋扣。
耳边忽然一静。
不是铺子静了。
是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水隔开。
雨声退到很远的地方,船夫的呼吸也变得模糊。顾停云眼前没有画面,只有一截断掉的声音,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
“别把钥匙……交给穿青衣的人。”
声音是个年轻女子。
尾音发颤,像被人捂住了嘴,又像她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把话说完。
顾停云松开鞋扣。
声音立刻消失。
她的喉咙像被砂纸擦过,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船夫吓了一跳:“顾掌柜?”
顾停云抬手,示意他别碰鞋。
她拿过小黑板,写下两行字:
“鞋扣有裂。暂不移动。”
“你听见什么了?”船夫压低声音。
顾停云没有回答。
她在登记册上另起一栏,写下:
【能力提示:别把钥匙交给穿青衣的人。来源:鞋扣。时间:今日辰初。不可作为证词。】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听见的归听见,查到的归查到。
两栏不能混。
三年前,她父亲就是因为把一件“听来的话”写进了验事簿,被人抓住了把柄。
后来那件案子翻了两次,父亲却没能等到第三次。
顾停云把册子压在镇纸下,正要去取干布,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死人,死人在这儿!”
几个人抬着一块门板冲进雨里。
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的头发贴在脸侧,衣裙湿透,右脚光着,左脚穿着一只绣着鲤鱼的鞋。
船夫的脸一下白了。
他指着柜台,喉头发紧:“这、这鞋……”
顾停云低头看去。
鞋面上的两尾鲤鱼,和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抬尸的人说,尸体是在下游芦苇荡里发现的。没有户籍牌,没有簪子,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只有鞋。
顾停云走到门板旁,先没有碰尸体。
她让所有人退开半步,取出白线,标出门槛、门板和鞋尖的位置。
又让船夫把湿鞋放回原来的油纸上。
“别让水滴到门板。”
船夫赶紧照做。
顾停云蹲下来,先看姑娘的衣角,再看她的指甲。
衣角没有被河草勾住的破口,指甲缝里却压着一小撮细白纤维。
她用纸片托住,写进登记册。
“这是线?”抬尸的汉子问。
顾停云摇头,在黑板上写:“先记为纤维,验过以后再叫名字。”
她见过太多人先认定,再去找能支持自己的东西。
那样做,最后留下的不是证据,是一堆被说服的巧合。
她又看了姑娘露在袖外的手。
手指已经发僵,掌侧却有两道浅红压痕。不是常年握针留下的茧,更像临死前抓过一件有棱角的硬物。
那件东西已经不在了。
顾停云让人取来一块干净麻布,遮住尸体头脸,只留下手脚和衣角等待仵作查看。
围在门外的人还想往里挤。
她索性把另一块黑板挂到门边,上面写着:
“看热闹者不得入内。认得死者者留下姓名。碰过门板者如实登记。”
一个汉子小声嘀咕:“死人还能告状不成?”
顾停云看向柜台上的湿鞋。
死人不能走进公堂。
可只要东西还在,活人就不能随便替她说话。
“顾掌柜,先把人送义庄吧。”一个抬尸的汉子催她,“雨越下越大,放在这儿也不是事。”
顾停云指了指姑娘的脚。
她在黑板上写:
“尸体右脚没有鞋。柜台这只鞋在辰初从南桥第三根桥桩捞出。”
“这能说明什么?”
她又写了一句:
“说明有人希望我们以为,她是在河里死的。”
铺外的雨声忽然大了。
顾停云抬眼看向巷口。
一个穿青衣的人站在雨幕里,手里撑着一把没有绣花的黑伞。
他没有进来。
只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绣鞋,转身就走。
顾停云抓起纸伞追到门边,却没有追出去。
她看见那人鞋底沾着细蓝泥。
和绣鞋底一模一样。
而门板上的姑娘,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钥匙……”
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停云回头。
姑娘没有睁眼。
她右脚脚踝上,留着一道刚刚磨破的红痕。
像是有人在她死后,才把另一只鞋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