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那声气音落下,门里门外都静了。
抬尸的汉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她还活着?”
顾停云已经蹲到门板旁。
她不能说话,只能先把两指按在姑娘颈侧,又俯身去听口鼻。
没有脉搏。
也没有呼吸。
姑娘的下颌已经发僵,眼睑半合,皮肤冷得不像一个刚刚落水的人。
刚才那一点声音,是门板落地时挤压了胸腹,残存在喉间的气被推出去,碰巧带出一个近似“钥匙”的音。
它可能是字,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顾停云没有把它写进登记册。
死人最后说过什么,她已经从绣鞋上听过一次。
活人不能为了让两句话对上,就替死人补齐后半句。
她在黑板上写:“人已死。立即报县衙,请仵作。”
船夫陈五看了看柜台上的鞋,又看了看雨里的青衣背影。
“那人跑了,要不要追?”
顾停云摇头。
巷口每天有卖布的、送炭的、跑腿的。穿青衣的人太多,只凭一双沾泥的鞋,追上去也不能把人扣住。
何况铺里有一具刚被送来的尸体。
她若离开,谁都能碰门板,谁都能把鞋拿走。
顾停云指了指陈五,再指向县衙方向。
陈五看懂了,戴好斗笠冲进雨里。
不到两刻钟,县差和仵作一同赶来。
仵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临川人都叫她周婶。
她进门先看顾停云的白线,又看门边黑板。
“谁碰过尸体?”
三个抬尸人依次报了名字。
“在哪里发现的?”
“下游芦苇荡。”为首的汉子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我们怕她被水冲走,就捞上来了。”
周婶冷声问:“谁让你们把人送到这里?”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芦苇边有块木牌,上头写着拾遗证物铺。”
顾停云眼神一沉。
她铺里的旧牌没有丢。
有人特意做了一块新的,把尸体引到她门前。
县差王六也听出了不对。
“木牌呢?”
“还在芦苇荡。”
王六立刻叫人回去守住发现尸体的地方。
他还让抬尸三人重新画出从芦苇荡到铺子的路线。
三人走的是沿河近路,中途没有停过。门板从一间废弃鱼棚拆下,木牌则钉在尸体头顶的芦苇杆上。
这意味着送尸体来证物铺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木牌,也算准了清早会有船工经过。
周婶戴上布套,检查姑娘口鼻。
“把门关一半,闲人出去。”
围观者被县差赶到白线外。
顾停云取出新纸,写明尸体送达时辰、门板位置和所有接触者。周婶每验一处,她便在旁边画下大致位置。
姑娘约莫二十岁。
后脑有一块青紫,但没有破口。唇色暗,鼻腔里沾着少量水草碎屑。手腕有被捆过的环形压痕,右脚脚踝的擦伤比周围皮肤更新。
周婶按过胸腹,又查看口鼻。
“肺里有没有水,要开验以后才能定。”
她抬起姑娘的脸。
“但若真在河里挣扎着淹死,口鼻、衣领和指甲里通常不会这么干净。”
王六问:“她不是淹死的?”
“我只说不像。”
周婶瞥他一眼,“尸格还没写,别替我下结论。”
顾停云在黑板上补了一句:“暂记疑点,不记死因。”
周婶点头,这才去看姑娘的左脚。
绣鞋已经湿透,鞋面有河水留下的脏痕,鞋底却只沾着一层结块的蓝泥。
顾停云把柜台上另一只鞋转过来。
两只鞋底的蓝泥颜色相同。
但状态不同。
河里捞起的右鞋,蓝泥边缘已经被水泡散。尸体脚上的左鞋,蓝泥仍紧紧卡在针脚和鞋跟缝里,外面只蒙着一层薄薄的河泥。
周婶看了半晌。
“这只脚下过水,却没有在水里泡很久。”
顾停云写:“人和鞋进入河水的时间可能不同。”
王六皱眉:“先扔鞋,再扔人?”
顾停云没有点头。
她在“可能”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另一种情况。
人先死在沾有蓝泥的地方,后来被搬到河边。右脚的鞋在搬运途中脱落,顺水漂到南桥;左脚只在芦苇荡浅水里泡过一小段时间。
但这仍然只是推测。
要证明,得先找到蓝泥来自哪里。
周婶把姑娘的右手托起来。
指甲缝里除了细白纤维,还有一小截靛蓝色的线。
“像织线。”王六说。
顾停云用竹片把纤维和线分别拨进两个纸包。
她写明取样位置,再请周婶和王六一同在封口按印。
“你铺里连一根线都要三个人按印?”王六问。
顾停云看了他一眼。
王六想起她不能说话,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婶却道:“今天嫌麻烦,明日就有人说这根线是她偷偷塞进去的。”
王六不说话了。
尸体要送去县衙临时验看处。
门板抬起前,顾停云再次核对左鞋、衣角和手指的位置。
就在周婶替姑娘理好袖口时,一枚极小的木屑从指缝里落了出来。
木屑一面粗糙,另一面沾着鲜亮的靛蓝染料。
顾停云用白纸接住。
柳七娘恰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本是码头账房,常替铺里辨船号和货印。看见纸上的蓝泥与木屑,她脸色微变。
“这种蓝泥,我见过。”
王六立刻问:“在哪里?”
“城东永绣坊。”
柳七娘指着那片木屑。
“他们后门常年堆靛缸,泥是蓝的。旧织机底板受潮,掉下来的木屑也是这个颜色。”
她又看了一眼死者衣领。
“这姑娘叫阿绫。”
“三天前,永绣坊说她卷走工钱,逃了。”
顾停云转向门外。
雨势渐小。
巷口那串沾着蓝泥的脚印还在,一路向东。
通往永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