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绣坊的后门比正门矮一截。
顾停云站在门外,先看门槛,再看门框。
门槛上有一层湿蓝泥,边缘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门框内侧却没有水痕,说明刚才那串脚印只到门外,没有人从正门进去。
柳七娘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谁啊?”
门后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账房来查工钱。”柳七娘答。
门闩响了一声,开出半道缝。
一个穿青色短褂的男人探出脸来。
看见顾停云,他的眼神先落在她手里的纸包上,又移到停在巷口的县差身上。
“我们坊里今天不收活。”
柳七娘说:“不是来送活,是来认人。”
男人脸色微变。
顾停云把阿绫的画像递过去。
画像是赵小满临出门前照着尸体衣领画的,脸部只勾了轮廓,衣角和绣线却画得很细。
男人只看了一眼,就说:“她三天前卷了工钱跑了。”
顾停云盯着他。
他说得太快。
不是想起,而是背过。
县差王六往前一步:“叫什么?”
“孙福,管事。”
“坊里几个人?”
“六个长工,三个学徒。”
王六让他把人叫出来。
孙福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
织坊里一股浓重的靛蓝味。
墙边摆着三排染缸,缸口盖着木板。北面的织机停了两架,第三架还挂着半幅没有收完的布。
六名长工很快站到院里。
他们都穿青色短褂。
有人的袖口沾着染料,有人的裤脚沾着木屑,还有一个人手上缠着白布。
顾停云把画像从左到右递过去。
每个人都说认识阿绫,也都说她偷了工钱。
王六先想把六个人分开问。
孙福立刻拦在前面:“几位只是来认人的,凭什么扣我坊里的工?”
“没人说扣。”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只登记今日在场者。”
她让六人依次站到门槛旁,记录姓名、工位和衣物特征。
有人袖口沾着浆布白粉,有人鞋底带着两日前的干蓝泥,手缠白布的人也只是被织梭刮伤。每种可疑痕迹,都能在织坊找到寻常解释。
顾停云全部记下,没有圈出任何一个名字。
陈五在铺门外看到的,只是身形相近、穿青衣、鞋底带蓝泥的人。
这些特征至少能套中四个人。现在抓人,真正来过铺子的人换掉衣鞋就能脱身。
王六看懂她的记录,也把手从腰刀上放了下来。
“她偷了多少?”顾停云在黑板上写。
孙福答:“三百文。”
最左边的妇人脱口道:“两百七十。”
孙福回头瞪她。
妇人立刻低下头。
柳七娘已经把数字写进了纸上。
“工钱是谁发?”她问。
“我。”孙福说。
“钱放在哪里?”
“账房柜里。”
“谁有钥匙?”
“只有我。”
柳七娘抬头:“既然只有你有钥匙,阿绫怎么打开柜子,拿走三百文?”
孙福嘴角一抽。
“柜子那天忘了锁。”
“你方才说每日收工都亲自上锁。”
“我记错了。”
“丢了三百文也能记错?”
院里几个长工偷偷看向孙福。
孙福喝道:“都看什么?还不去干活!”
王六堵住去路。
“没登记完,谁也别动织机。”
顾停云又问:“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申时。”孙福说。
“我在晚饭前见过。”一个瘦小的学徒说,“她在后院哭。”
“她哭什么?”
学徒看了孙福一眼,不说了。
顾停云没有逼他。
她走到北面织机旁。
第三架织机的底板颜色比旁边两架浅。
新换的。
木板边缘还有一层没有擦干净的胶。木屑颜色深,和尸体指缝里那一小片完全一致。
王六伸手要摸。
顾停云立刻按住他的手腕,摇头。
她取出登记纸,先画下底板四角的裂纹,再请王六和柳七娘分别在纸边按印。
孙福冷笑:“一块木板也能当证据?”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能不能当证据,要看它和谁接触过。”
她让王六去找坊里的工钱册。
孙福说账册在县衙,自己手里没有。
柳七娘却指着屋檐下的一只铁盒。
“那里面是什么?”
孙福脸色一白。
铁盒没有上锁,里面只有一叠发霉的工牌和半本工钱册。
册子第一页写着九个人的名字。
阿绫的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一半。
她下面还有一行新添的字:
“已领清,三日后离坊。”
落款日期正是阿绫失踪的那天。
顾停云把纸页夹进硬板,不让任何人继续翻动。
柳七娘数过页码,忽然道:“少了两页。”
第二十七页后直接接着第三十页,断口留着毛边。
她沿铁盒底部摸了一遍,又抬起旁边发霉的工牌。
一张被揉成团的纸夹在工牌下面。
纸被潮气粘住。柳七娘没硬扯,把铁盒整个推给顾停云。顾停云用竹片挑开纸团。
纸上正是第二十八页。
阿绫那一栏没有“已领清”,而是记着欠工钱一百八十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代收城南旧货一匣,钥匙自留。”
第三十页仍然不见。
孙福伸手便要抢。
王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不是说账册在县衙吗?”
孙福额头渗出汗。
“这是旧账,我一时忘了。”
顾停云把第二十八页平铺在硬板上,又请王六当场封住铁盒。
第三十页写过什么尚不清楚。但阿绫并非领清工钱后逃走,失踪时手里还有一把被特意记进账里的钥匙。
她指了指那行字,又指向孙福。
孙福咬牙:“她自己按的手印。”
顾停云看向阿绫留下的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虽然被涂,边角却有一小片没有干透的红印。
那不是手印。
是有人用半枚钥匙形的东西压过。
柳七娘低声道:“顾掌柜,你看后墙。”
后墙下方有一扇窄门。
门锁换过,锁孔边缘留着新铜屑。
顾停云走近时,六个青衣人一同看去。
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瞬间的慌乱。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
“青衣人不止一个。”
她合上账册。
“但钥匙,只有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