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鞋送回证物铺时,顾停云的声音还没有恢复。
她先把门关上,只留王六、柳七娘和新来的赵小满在屋里。
永绣坊的工钱册已经封进县衙证物房。
柜台上只剩两只绣鞋。
一只从河里捞出,一只从阿绫脚上脱下。鞋面花样相同,鞋底的针脚却不一样。
左鞋缝了七针。
右鞋缝了八针。
柳七娘看了半天:“少一针,也算线索?”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先算差异。”
是不是线索,要拆开以后才知道。
她把两张登记纸并排放好,请王六确认鞋扣、裂口、泥痕和封签都与送来时一致。
王六按下手印。
“开吧。”
顾停云取出一小片桐皮,垫在鞋底下方。
拆鞋底不能让针孔扩大,否则夹层里取出的东西就无法证明原本的位置。桐皮能托住受潮的鞋面,也能留下拆开的边界。
她把每一针的方向画在纸上,柳七娘在旁边读出针数。两人不时停下来,核对鞋底边缘有没有新裂口。
赵小满看得入神,忍不住问:“要是钥匙不是阿绫藏的呢?”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那就记录它从哪一层出来,再查谁有机会放进去。”
“如果有人趁我们拆鞋,故意塞一把假钥匙呢?”
“所以要让三个人看着。”
她抬眼看向王六和柳七娘。
“也要让你画下来。”
赵小满连忙点头。
顾停云没有直接剪线。
她先用软刷扫掉鞋底浮泥,再以细竹签一点点挑开边缘。被河水泡过的右鞋皮面发胀,若用力过猛,夹层里的东西也会跟着裂开。
赵小满趴在柜台另一边,眼睛一眨不眨。
她今年十九,原先在女学学画。家里交不起下一年的束脩,她便替绣坊画花样换钱。
阿绫衣领上的纹样,就是她认出来的。
第八针被挑开时,鞋底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是线断了。
是薄铜片碰到了竹签。
顾停云停手,让王六看清位置,才把铜片夹出来。
铜片只有半根手指长,一端磨成窄齿,另一端打了一个小孔。
是一把钥匙。
柳七娘倒吸一口气。
“账上说阿绫替城南旧货收了一匣,钥匙自留。难道就是这把?”
顾停云摇头。
永绣坊后墙窄门的锁孔,比薄铜钥匙宽了一倍。
这把钥匙能不能开门,还要实测。
她给铜钥匙编号,包进白纸,又继续拆鞋。
夹层里还有一片折成三角的旧布。
布上用红线绣着一尾缺眼睛的鲤鱼。
赵小满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花样。”
王六问:“你认得?”
“永绣坊的女工不能私下存钱,也不许把工钱带回家。她们便用花样互相传话。”
赵小满拿过纸笔,画出完整的双鲤。
“两尾鱼都睁眼,是平安。”
“一尾闭眼,是有人盯着。”
“两尾都没有眼睛,就是别来找我。”
她指着旧布上的单鱼。
“只有一尾,还缺一只眼,意思是东西藏起来了,但人还在等。”
王六让永绣坊里留下的两个女学徒也来看。
其中一个先说像鱼,另一个却摇头:“少一只眼,不是等,是有人不许她回家。”
两人的说法不同,赵小满没有争。
顾停云把两种解释都写进登记纸,并标出说话人的姓名和年龄。
“那到底哪个是真的?”王六问。
顾停云在“待核”下划了两道线。
花样可以传话,却不能替代问讯。只有找到阿绫曾经一起绣过这块布的人,才知道她们当时约定的意思。
柳七娘皱眉:“等谁?”
赵小满摇头。
花样只能传简单意思,不能说出名字和地方。
顾停云把旧布另行封存。
她没有因为赵小满懂花样,就把解释直接写成结论。登记纸上只写“赵小满称此纹样可能为女工暗号,待其他女工交叉确认”。
王六看见那行字,轻咳一声。
“你连自己人也不全信?”
顾停云提笔写:“不是不信,是让她以后不用独自承担真假。”
赵小满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张登记纸,没再说话。
两只鞋拆验完毕,太阳已经偏西。
顾停云重新缝好夹层,没有复原第八针,而是在旁边系了一根白线,标明拆验位置。
四人回到永绣坊。
孙福正站在门口等他们。
“县差已经看过了,你们还想查什么?”
王六亮出临时封查文书。
“只验后墙门锁,不动别处。”
孙福挡在前面:“门后是废仓,早就封死了。”
顾停云看向他的鞋。
鞋底没有蓝泥。
换过了。
上午那双沾着泥的工鞋,已经不在院里。
她没有在此刻追问,只把衣鞋变化记进纸上。
窄门前的泥地仍保持原样。
门旁还有一小块被雨水冲淡的蓝泥,里面混着半粒白色米糠。顾停云用纸片盖住,再让赵小满画下它与门槛的距离。
她没有让人马上开门。
门后若有孩子,贸然撞门可能引起踩踏,也可能让藏在里面的人先毁掉东西。
王六叫来两个差役,分别守住后墙和巷口;柳七娘把所有在场人的鞋底逐一记录。孙福想往屋里退,被王六挡住,只能站在白线外。
王六让人拉线围住门口,柳七娘登记现场人员。顾停云量过锁孔宽度,才取出薄铜钥匙。
钥匙插进去一半便卡住了。
孙福松了一口气。
“我早说不是这里。”
顾停云没有拔钥匙。
她低头看锁孔边缘。
外侧宽,内侧窄。
锁孔上套着一层新加的铜壳,真正的旧锁孔藏在里面。
她用竹片挑住铜壳接缝。
王六问:“能拆?”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先登记新壳位置。”
等赵小满画完铜壳四角,王六按下见证印,她才缓慢取下外壳。
里面露出一道窄锁孔。
薄铜钥匙严丝合缝。
顾停云转动半圈。
锁芯响了。
门却没有开。
后面还有一道门闩。
孙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王六贴近门板:“里面有人?”
起初没有声音。
片刻后,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像是一个孩子拼命捂住嘴,却还是漏出了一点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