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哭声只响了一下。
随后便没了动静。
王六贴着门板听了片刻,回头看顾停云。
顾停云指了指门闩,又指向两名差役。
王六会意:“先封后墙,不能让里面的人从别处跑。”
他让一名差役去喊里正,另一人守住染坊后侧的矮墙。
孙福却往前一步。
“这门后是废仓,里头堆的都是旧木料。要是贸然开门,塌了谁负责?”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所以请你说明,废仓为何有哭声。”
孙福张了张嘴。
“可能是猫。”
赵小满抬头:“猫不会把哭声憋回去。”
“你听得懂猫?”
“我听不懂猫,但我听得懂孩子。”
孙福脸色更难看。
顾停云没有争吵。她取出一条红线,系在门闩下方,又让柳七娘记录红线两端的位置。
“开门之前先看门缝。”王六说。
顾停云蹲下去。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点潮气。
她用薄铜片沿缝隙探进去,碰到一块硬物。
不是木料。
她收回铜片,上面沾着白色米糠。
和门旁蓝泥里的米糠一样。
有人在里面吃过东西。
里正很快赶到,身后跟着两名邻坊掌柜。
王六当众说明:门锁已被替换,门内疑似藏有未成年人,需由三方见证开门。
里正听完,立刻让孙福退到白线外。
“钥匙是顾掌柜找到的,王差头开门,我和柳账房作证。”
顾停云在纸上补写:赵小满负责绘图,所有人不触碰门后物件。
王六把薄铜钥匙插进旧锁孔。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门内的门闩横在中间,像是有人从里面加上的。
王六用刀背轻敲门板:“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县衙差役。先退到墙边,不要靠门。”
没有回应。
他和另一名差役一起顶住门板,慢慢把门闩推开。
门只开了一掌宽,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立刻从缝里伸出来。
赵小满下意识要去拉。
顾停云按住她,先让王六把手边的木屑清开,再递进去一块干净布巾。
那只手抓住布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别打我。”门后传来男孩的声音。
王六的脸沉了下来:“没人打你。能走就往门边来。”
门又开了一点。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爬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过大的青褂,裤脚全是蓝泥,手腕有一道磨破的红痕。
第二个孩子紧紧跟在他后面,是个更小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缺耳朵的布熊。
顾停云没有先问他们看见了谁。
她让柳七娘拿水,赵小满取来干衣,周婶留下的药箱放到孩子面前。
男孩看见药箱,立刻往后缩。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
“先喝水,不问话。”
王六照着念给孩子听。
男孩迟疑了一下,接过水碗。
女孩一直盯着顾停云手里的薄铜钥匙。
顾停云把钥匙放回纸包,没有当着她的面晃动。
等两个孩子坐稳,王六才问:“你们叫什么?”
男孩说:“小禾。”
女孩说:“阿豆。”
“谁把你们关在里面?”
小禾抓紧碗沿。
顾停云在黑板上写:“今天不问这个。”
她指了指孩子的手腕,又指向药箱。
先验伤,再问经过。
孙福在旁边冷笑:“两个小工偷懒,被关半天而已。顾掌柜别把什么都说成拐卖。”
小禾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抖。
顾停云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骂孙福,只让王六把人带到院外单独看管。
废仓里还有东西。
门一开,最先扑出来的是一股霉味,下面混着盐和染料的气味。墙角堆着旧木板,木板后藏着一只翻倒的藤筐。
藤筐里没有账本,只有被撕碎的纸条。
柳七娘蹲下去,一张张捡起。
纸条上写着不同的数字,旁边有船号、盐袋和工钱名字。纸边全部被从同一处撕开,像是原本属于一本厚账。
赵小满在墙边发现一块黑色木板。
木板上刻着半个双点记号。
顾停云伸手,又停住。
她让王六先拍下位置,再用白纸拓印。
拓印完成后,顾停云才把木板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旧刀痕。
和父亲留下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喉咙发紧,却没有使用遗声。
今天已经听过一次。
而且,父亲的痕迹不需要死人替她确认。
小禾喝完水,忽然小声说:“姐姐,你认识那块板?”
顾停云看向他。
“三天前,有个穿青衣的人来过。他问我们,顾验事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你见过他的脸吗?”王六问。
小禾摇头:“他戴着帽子。”
“那你怎么知道是青衣?”
“他袖口上有一条白边。”
顾停云看向门外的孙福。
孙福的青褂没有白边。
可六个青衣人里,有两个人的袖口被染料盖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柳七娘把最后一张纸条摊平。
上面只有半句话:
“第三十页,不在账房。”
顾停云抬眼看向永绣坊那扇被拆开的窄门。
两个孩子被送到隔壁里正家暂住,周婶留下的药箱也一并交过去。柳七娘当着孩子的面,把衣物、饭碗和布熊分别编号,免得家属赶来后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
王六把孙福带到院外问话,只问他有没有看见过小禾和阿豆,不问孩子刚才说了什么。孙福几次想往门里看,都被差役挡住。
“废仓从什么时候封的?”王六问。
孙福说:“半个月。”
“谁上过锁?”
“我。”
“门闩呢?”
孙福沉默了很久,才说:“旧门闩坏了,换过一次。”
王六将这句话记下,让他按印确认。
顾停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一个人可以撒谎,但每一次撒谎都会留下新的时间、工具和责任边界。
门后少了两个孩子,也少了一本账。
而阿绫留下的钥匙,恐怕从来不是为了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