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点米香。
病房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大半,八月早晨的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床尾那一片白色被单上,把褶皱照得很清楚。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瓷碗下面还垫着一块隔热布,旁边有一只保温桶,盖子没有完全拧紧,细细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段齐坐在窗边看手机,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听见床上的动静,只抬了一下眼:“醒了?”
段罄没有立刻回答。
他刚醒的时候眉眼是冷的。
这具身体生了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尾天生微微向上挑,线条却不浓艳,反而干净得近乎锋利。眉骨并不高,眉毛从眉头往外压得很顺,到眉尾的时候略微低垂一点。于是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冷感——眼尾往上,眉尾却往下,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漂亮,但不太好亲近。
段齐显然很习惯他另一副样子。
果然,几秒以后,段罄眨了一下眼,嘴角往上弯了弯,那点冷意就像被光从脸上抹掉了。
“早。”他说,“你又在这儿?”
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段齐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不想看见我可以继续睡。”
“那算了。”段罄撑着床坐起来,半长的黑发睡得有些乱,一缕垂在眼尾。他随手往耳后一别,看见床头那碗粥,“哪来的?”
“你妈。”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段罄伸向碗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段齐未必看见。
第二世记忆很快替这个称呼找到了位置——容韵早上六点多起床,熬粥的时候习惯先把米泡十分钟;怕他胃不好,住院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换一个保温桶;昨天晚上还打电话问段齐,病房暖气是不是太凉,要不要从家里再送一床薄被。
这些事情段罄都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
可“你妈”两个字到了他这里,还是像从别人家门牌上念下来的。
他把粥端起来,笑了一声:“容女士还亲自熬粥?我这待遇有点高。”
段齐终于抬起眼。
“你以前可不这么叫她。”
段罄舀粥的动作没停:“那我以前怎么叫?”
“妈。”
“哦。”
段罄低头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那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段齐看了他一会儿。
段罄把粥送进嘴里,刚喝了一口就被烫得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眉头皱了半秒。
段齐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个语气太自然了。
段罄抬眼看他。
第二世记忆里,这句话段齐说过很多次。抢饭的时候说过,喝酒的时候说过,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偷厨房刚蒸出来的包子,他被烫得直吸气,段齐也说过。
记忆甚至把当时的声音都保存得很完整。
可段罄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依旧没有那种应该随记忆一起出现的亲近。
他只觉得麻烦。
一个太熟悉自己的陌生人,是最难骗的。
所以他先笑了:“段齐,我问你件事。”
“问。”
“我昏迷这几天,谁来看过我?”
段齐放下手机。
“你爸、你妈、你爷爷。段天队里走不开,打了几次电话。段铸来过两趟,其中一趟坐你床边打了一下午游戏,被护士训了。”
段罄的勺子慢慢搅了一下碗里的粥:“还有呢?”
段齐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为什么问还有?”
“我一个艺人住院三天,没粉丝混进来送果篮?”
“你还挺期待?”
“看送什么。贵的话可以期待。”
他说得很轻松,眼睛也弯起来。那双原本锋利得有些冷艳的凤眼一弯,整个人忽然就显得年轻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明亮。
段齐却没被他带过去。
“还有一个姓叶的。”
段罄脸上的笑没有变。
“什么叶?”
“鸿图集团的人。说是来送‘戏班文化保护项目’的合作意向书。我告诉他你还在昏迷,让他改天再来。”
白瓷勺在粥里碰了一下碗沿。
很轻。
鸿图。
段罄看着碗里稀薄的米汤。
霍仲麟。
第一世最后几年里,他追过这两个字很久。戏班、基金、几个永远查不到最终去向的账户,层层叠叠,最后全部指向那个名字。
他死之前,那条线还没断。
二十三年过去了。
鸿图还在。
甚至已经能堂而皇之地拿着“文化保护”的名字找到这个身体面前。
段罄抬起头:“鸿图为什么找我?”
段齐没回答。
段罄看着他:“怎么?”
段齐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轮到段罄觉得不对了。
段齐从窗边站起来,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两个人离得不算远。
“段罄。”
“嗯。”
“你醒了以后,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自己睡了多久。第二件事,是水杯。今天醒来问谁来看过你,听到鸿图以后立刻问他们为什么找你。”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
“你没问过一件事。”
段罄没接。
“你爸妈怎么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段罄手里还端着那碗粥。
白色瓷碗很暖。
暖意隔着指腹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们不是都来看过吗?”他说。
“这不一样。”
段齐看着他。
“你以前发烧醒来,第一句话一定是‘妈呢’。”
段罄的眼睫垂了一下。
很好。
错了一次。
而且是最简单的地方。
他以为有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就能成为那个人。可真正生活在一起的人根本不需要看什么大事。他们认人,认的是一些连本人都未必注意到的小习惯。
醒来先找谁。
吃饭先夹哪道菜。
难受的时候要不要人陪。
这些东西比身份证难伪造多了。
段罄抬起眼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
“所以你今天一大早守着我,就是为了审我?”
“不是。”
“那你盯这么紧干什么?”
段齐看着他,没说话。
段罄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故意叹了一口气:“行。我现在补问。”
他停了半秒。
第二世的记忆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答案。
可真正到了嘴边,那个字还是有一点生。
“我妈呢?”
很轻。
几乎没有停顿。
段齐却还是看着他。
段罄笑得更自然:“她不是说来喂我?怎么,人呢?吓唬我的?”
段齐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站起来:“回去炖汤了。”
“什么汤?”
“冬瓜排骨。”
“哦。”
段罄重新端起粥:“那让她别放太多姜。”
段齐脚步停了。
段罄没有看他。
第二世记忆告诉他,原来的段罄不喜欢姜。
这句话应该是对的。
过了两秒,段齐才说:“她知道。”
门关上之后,段罄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靠在床头,垂眼看着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白粥。
刚才那一声“妈”还留在舌尖。
说出口其实不难。
比他想象中容易。
难的是容韵真的会答应。
段罄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把碗放下,下床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半长的黑发贴在颈侧。病号服领口宽,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他抬起眼,镜子里的凤眼没有笑的时候显得很冷,眉尾又天生微垂着,于是那种冷不是凶,更像一种懒得与任何人靠近的疏离。
段罄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一提。
冷意散了。
再提一点。
凤眼弯起来。
眉眼间那层拒人千里的东西几乎立刻不见了,整张脸变得又漂亮又明亮,像这个人天生就应该站在阳光底下跟别人开玩笑。
他把笑收回去。
镜子重新冷下来。
段罄忽然有一点明白为什么这个身体能当艺人。
很方便。
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敢靠近。
笑起来的时候,又没人会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
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你平时就这么骗他们?”
没有人回答。
段罄洗了把脸。
凉水碰到皮肤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其实不是骗。
第二世的那些记忆里,那个段罄是真的会抱容韵,会跟段戎顶嘴,会坐在段军旁边抢橘子,会半夜跟段齐发一堆没营养的消息。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只是现在感受不到的人变成了他。
段罄擦干脸。
他不能因为自己感受不到,就假装那些关系不存在。
更不能告诉他们——你们认识的人可能已经没了。
如果这具身体原本的段罄真的死在了那杯水里,那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一个弟弟。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而他不能再亲手告诉他们第二遍。
想到这里,段罄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那点表情落在冷白的灯光里,让本就挑起的眼尾显得更加锋利。
“不关我的事。”
他说。
然后沉默两秒,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能关。”
他回到病床上。
半小时以后,段齐真的拎着保温桶回来了。
盖子打开的时候,冬瓜排骨汤的热气一下子漫出来。里面加了两片姜,不多。汤很清,排骨炖得已经有些脱骨。
段齐把碗递给他:“你妈说必须喝完。”
段罄接过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话了?”
“她让我拍照证明。”
“……”
段齐已经拿出了手机。
段罄抬起眼看他,那双凤眼微微眯了一下:“你挺幼稚。”
“笑一个。”
“滚。”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
很普通的家常味。
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
可段罄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戏班的冬天。后厨没有热水,他蹲在灶台旁边啃前一天剩下的馒头,太硬了,就拿水泡软一点。1993年被付安带着跑案子,两个人凌晨回来,值班室里只有两桶泡面。1997年死之前那一天,他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什么都没吃。
他没有喝过这种汤。
有人提前两个小时起来,只因为怕他胃口不好。
段罄垂着眼,看见汤面轻轻晃了一下。
不属于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快。
这是那个人的母亲给那个人做的。
他只是碰巧坐在这里。
段罄喝汤的速度慢了一点。
段齐在旁边忽然问:“不好喝?”
“没有。”
“那怎么这个表情?”
段罄抬头。
“我什么表情?”
段齐看了看他:“像欠钱。”
段罄笑了。
“差不多吧。”
他低头继续喝汤。
确实是欠。
这碗汤也算。
以后有机会要还。
他喝到一半,像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你说,我昏迷的时候叫付安。”
段齐看向他。
“嗯。”
“他到底是谁?”
段齐没有马上回答。
“你真不记得?”
“我应该记得?”
“小时候见过。”
段罄把汤勺放进碗里:“谁?”
“付家老爷子。以前跟你爸一个系统,比你爸年长一些。”
段齐停了一下。
“他死了。”
段罄没有动。
“什么时候?”
声音太快。
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于是下一秒,他靠回枕头,眉梢微微一扬,又恢复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么巧?我昏迷的时候?”
段齐看着他:“你发烧第二天。”
汤还在冒热气。
段罄低下头。
视线落在一块漂在汤面上的冬瓜上。
付安死了。
这四个字没有立刻变成情绪。
最先出现的是大量毫无顺序的画面。
一包凉掉的栗子。
值班室窗边一只缺口的搪瓷杯。
付安把卷宗砸到桌上骂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硬”。
1997年11月26日夜里。
付安坐在他旁边,说:
“你扛不住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他当时回了什么?
好像笑了一下。
好像说:“等我真扛不住再说。”
然后第二天,他死了。
再然后他醒了。
付安死了。
段罄手里的勺子一点一点沉到碗底。
太晚了。
还是晚了。
他甚至没有赶上见最后一面。
“段罄?”
段齐叫他。
段罄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
甚至还能笑。
只是这一回,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跟着弯。
于是那张脸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割裂感——嘴角是温和的,眉眼却冷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挺突然的。”
他说。
“我爸应该很难过吧。”
段齐没有回答。
段罄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又错了一点。
太平静了。
于是他放下碗,轻轻揉了一下眉心:“抱歉。刚醒,脑子还是有点木。”
段齐还是看着他。
“你五岁的时候,付安来我们家吃过饭。”
段罄抬眼。
“你坐他腿上,非要吃糖。他不给第二颗,你哭了十分钟。”
段罄没有说话。
第二世记忆迅速往前翻。
五岁。
段家。
饭桌。
糖。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小块记忆是空的。
第一世的记忆却在这一刻清晰得近乎残忍——付安坐在值班室里剥栗子,壳掉得满桌都是,嫌他剥得慢,一边骂一边把剥好的扔进他手里。
两个付安。
同一个人。
一边存在于他的第一世。
另一边却理应存在于第二世,却偏偏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