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罄的手在白色被单下面慢慢收紧。
段齐继续说:“还有一次。你也是五岁,发高烧。半夜跑到我房间,说自己做了一个梦。”
段罄看着他。
“什么梦?”
“水。”
段齐说。
“你说梦里全是水。很冷。还有人在叫你。”
病房忽然变得太安静。
段罄甚至觉得鼻腔里重新灌进了一点冰凉的河水。
他的右手死死扣住被单。
白色布料在掌心里拧成一团。
可脸上还在笑。
“然后呢?”
“然后你烧到四十度,被送进医院。”
段齐看着他。
“第二天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段罄的眉眼微微低垂下来。
那一瞬间,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淡得像快要看不见。
“那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说。
“小时候发烧做梦,谁还记这么久。”
段齐沉默几秒。
“也是。”
他站起来。
段罄忽然叫住他:“段齐。”
“嗯?”
“鸿图那个姓叶的,再来不要让他接触我们家里的人。”
段齐停住。
“理由?”
“他是冲我来的。”
“你怎么知道?”
段罄笑了一下。
这次眼尾终于也跟着微微弯起来,那层锋利重新藏回去了。
“明星的直觉。”
段齐没有笑。
段罄继续说:“合作的东西让公司法务接。人不要去家里,尤其别让段铸碰到。”
他说得太自然。
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段铸。
那个高中生。
第二世记忆告诉他,段铸脾气冲,看到他住院当天差点直接去片场找人。
这种小孩最好骗,也最好利用。
如果霍仲麟的人已经摸到了这一世段罄身边,那么段家自然也会成为筹码。
所以要隔开。
只是风险控制。
段罄这样告诉自己。
不是保护。
更不是因为他已经把他们算成了自己的人。
段齐站在门边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以前最烦段铸管你的事。”
“所以?”
“没什么。”
段齐把门拉开。
“监控我已经让人在查。三天内给你。”
“谢了。”
“还有。”
段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该剪了。”
段罄下意识摸了一下发尾。
软软的一缕从指间滑过去。
“不剪。”
“为什么?”
段罄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第二世记忆里,这个人从十九岁以后就很少剪短。
第一世的阿罄唱戏的时候也留过长发。
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偏偏留下了一样的习惯。
段罄垂眼看了一会儿指间那缕头发:“看着顺眼。”
段齐走了。
门关上以后,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段罄没有立刻去碰手机。
他坐在床上,看着被自己攥皱的白色被单。
掌心松开以后,那一团褶皱慢慢回弹,却怎么都恢复不到刚才平整的样子。
像露出了痕迹。
他伸手把它抚平。
一下。
两下。
直到看起来几乎和旁边一样。
然后才拿起手机。
相册里全是第二世留下来的东西。
他往下翻。
容韵在厨房里举着一盘做糊的蛋糕。
段戎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鼻梁上还架着眼镜。
段军举着一个橘子冲镜头笑。
段齐站在雪地里,脸上被谁抹了一道奶油。
段铸戴着他的帽子比了个很丑的手势。
照片里的段罄几乎每一张都在笑。
笑得很亮。
偶尔没笑的时候,那双上挑的凤眼和微垂的眉尾就会显得异常冷淡,甚至有一点不近人情。可下一张照片里,他又会笑着把手搭在谁肩膀上,像那种从来不知道“疏远”两个字怎么写的人。
段罄看了很久。
最后把相册退了出去。
“你挺幸福的。”
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羡慕。
至少他不承认。
手机上有一条新的短信。
不是昨晚那个“欢迎回来”的号码。
这次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醒了。”
段罄皱了一下眉。
下一条很快进来。
“我是付以莘。”
他的目光停住。
付。
付安。
第二世记忆里浮出来的信息很少:付家的孙子,比他小不了多少,小时候似乎在长辈聚会上碰见过,后来两家联系少,已经很多年没见。
段罄盯着名字,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来一句:
“我爷爷是付安。”
这一次,段罄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他本来可以直接问:
付安怎么死的。
有没有留下东西。
死前见过谁。
有没有提过1997年。
至少有十几个问题几乎同时从脑子里冒出来。
但最后,他一个也没问。
因为屏幕另一边是付安的孙子。
不是付安。
付安已经死了。
他没有资格因为自己迟到了二十三年,就把另一个年轻人拖进旧事里。
于是段罄只回:
“节哀。”
两个字,很客气,也很远。
付以莘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回:“谢谢。”
段罄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见,至少现在不见。
付家的事已经死过一个人了。
到他这里应该停。
可一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付以莘。
这次只有一句:
“我爷爷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和你有关。”
段罄看着屏幕。
眉尾一点一点压下来。
那双漂亮的凤眼不笑时,重新露出了冷得近乎锋利的底色。
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
窗外阳光正好。
白色被单上,被他刚刚抚平的地方仍然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折痕。
当天晚上,段罄一直没有回复付以莘。
快到凌晨的时候,手机却亮了一次。
不是付以莘。
是昨晚那个说“欢迎回来”的号码。
对方发来一句:
“付安死了。你还是晚了一步。”
过了十秒,第二条消息进来:
“这次,你打算保住谁?”
白被单之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