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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4 10:26:19

付安死的时候,付以莘正在训练场上。

八月的太阳很烈,训练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深城警务大学这一届研究生入学集训已经进行了十几天,付以莘站在队列第一排,深色训练服贴着肩背,过高的身量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出。他长了一副很硬朗的骨相,鼻梁高,眉骨清晰,下颌轮廓干净,站直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点压迫感,偏偏眼睛很软,眼尾微微往下垂,安静看人的时候不像审视,反而有种很认真的感觉。

上午的反应训练结束,他刚被教官点名留下做示范,裤袋里的手机就连续震了三次。

训练期间私人电话原则上不能接。付以莘第一次按掉,第二次仍然是同一个陌生号码,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向教官报告:“申请接紧急电话。”教官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手机,抬手示意他出列。

付以莘走到训练场边缘才接起来:“您好。”

电话那边停了半秒:“请问是付安先生的家属吗?”

他的手指一下收紧:“我是他孙子。”

“这里是深城市第一医院。付安先生今天上午被紧急送医,初步判断为急性中毒。抢救无效,于十点十四分确认死亡。请家属尽快过来办理相关手续。”

操场上的口令还在继续。几十个人同时转身,鞋底踏过地面的声音整齐地传过来。付以莘握着手机,站得仍然很直,却有几秒钟没能听清电话那边后面说了什么。

他只听见了三个词。

中毒。

抢救无效。

死亡。

“什么中毒?”他问。

“具体成分需要进一步检测。另外,因为死亡原因存在疑点,医院已经按照规定移交警务署处理,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和家属联系。”

付以莘闭了一下眼:“好。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以后,他没有动。训练场上有人从远处看他,教官也站在那里等。大约十秒后,付以莘重新走回队列旁:“报告,家中长辈突发身故,我申请紧急离校。”

教官看着他脸色:“去办公室办手续。需要人陪你吗?”

“不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教官。”

他的声音很稳。

只有转身的时候,右手一直没有松开手机。

他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签紧急离校登记,联系导师。所有程序走完以后才出了校门。直到坐上车,他才终于低头打开通讯录,看见最上面那个已经打过无数次的名字。

爷爷。

他按下拨号。

机械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付以莘挂断。

隔了几秒,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付安的手机几乎从来不关机。小时候付以莘半夜发烧,父母都在外地,他凌晨两点打过去,付安接得比白天还快,第一句话是:“别怕,爷爷过来。”

十二岁参加校运会,跑完最后一名,他躲在厕所里不想回家,也是打这个号码。

十九岁第一次离家去警务大学,付安给他发消息:“到了给我电话。”

这个号码一直都有人接。

现在没有了。

车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付以莘把手机扣在腿上,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很久没动。

到医院以后,一切比他想象中安静。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混乱的抢救室,也没有人在走廊上跑。医生把死亡确认书交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遗体暂时不能立即办理后续手续,因为初筛结果显示付安体内存在异常成分,需要进一步检验。

深市警务署来了两个人。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问:“你是直系家属?”

“孙子。”

“姓名。”

“付以莘。”

对方写到一半抬头:“深城警务大学?”

“是。”

“在读?”

“是。”

那人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来:“那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你现在的身份首先是家属,不是调查人员。后面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配合,可以提供信息,但是不要自己处理现场,也不要私下接触可能有关的人。明白吗?”

付以莘看着他。

那双平时显得很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白。”

回答得很快。

对方反而又看了他一眼:“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个系统出来的?”

“是。”

“那你应该更懂。”

付以莘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

所以哪怕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有几十个问题——付安今天吃过什么、见过谁、为什么会突然中毒、从哪里被送医——他一个都没有自己去查。

他把能想到的问题全部记进手机备忘录,随后按照要求把自己知道的付安近几天行程、慢性病史和联系方式提供完整。对方告诉他,付家老宅因为属于付安最后活动过的地点之一,目前会进行一次常规勘验,在确认没有需要保全的物品之前,家属不要移动书房和厨房里的东西。

付以莘点头:“好。”

他说好。

然后走到医院走廊尽头,在无人的窗边站了很久。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平时看起来很软的那双眼睛此刻有些红,鼻梁和下颌却仍绷得很紧。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找人。

查电话。

调监控。

现在就去。

他甚至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快。

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响起刚才那句话。

你现在首先是家属。

不是调查人员。

付以莘闭了一下眼。

爷爷教过他。

越想抓住一个人的时候,越不能因为着急把自己的手弄脏。程序不是为了拦住想办事的人,是为了让最后拿出来的东西站得住。

这些话以前听的时候很烦。

现在轮到他自己。

原来这么难。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等。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逼自己学会这个字。

下午四点多,付家老宅的初步勘验结束。警务署的人告诉他,目前厨房和书房已经完成影像固定,几件需要进一步检测的东西被登记带走,包括付安当天使用过的杯具、药盒和一只装过食物的保温盒。其余私人文件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家属可以正常进入,但如果后续找到与死亡可能有关的东西,需要及时报告。

付以莘站在门口:“知道了。”

对方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别自己查。”

付以莘说:“我不会妨碍你们。”

这句话很准确。

不是“我不查”。

是“不妨碍”。

他回到书房。

门打开以后,里面和早上差不多。台灯还亮着,书桌上的钢笔已经被勘验人员装进透明袋又放回原位,原本放茶杯的位置空了一块,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印。

付以莘站在门口,看了那个水印很久。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

付安在客厅里看旧新闻,他经过的时候问:“爷爷,明天早上吃什么?”

付安头也没抬:“随便。”

“粥?”

“行。”

“油条?”

“也行。”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付安终于抬头,嫌他烦:“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付以莘当时还笑:“那你别挑。”

最后一句话。

居然是这个。

付以莘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那把椅子是付安用了十几年的,对他来说太矮,191的身高坐进去以后膝盖几乎顶到桌板。他以前总说让付安换掉,付安每次都说还能坐。

现在没人坐了。

付以莘垂下头,用两只手捂住脸。

这一次没有训练场,没有医院,没有任何人在看。

他坐了很久。

肩膀一开始一动不动,后来很轻地抖了一下。

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没有声音。

他小时候很少看付安哭。

所以一直以为付家的人大概都不太会哭。

原来不是。

只是有些东西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根本没力气发出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书桌上还有很多付安没有收完的东西。

这时他才开始整理。

不是搜查。

只是整理遗物。

他先把散开的报纸叠好,又把几本明显属于私人阅读的书放回书架。走到第三层时,一本老旧的硬皮书被他抽出来,一张照片从书页中间滑落,落在地面上。

付以莘弯腰捡起来。

照片已经泛黄了。

上面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是付安。

年轻得让付以莘有一瞬间没认出来。那时候的付安眉眼很亮,站姿挺拔,嘴角压着一点笑意,不像后来那个戴老花镜坐在藤椅里嫌他回家太晚的老人。

右边的人,付以莘不认识。

很年轻。

一双凤眼微微向上挑,眼型生得锋利,眉毛却并不张扬,眉尾略微低垂,反而把那种锋利压成了一层冷淡。照片里的他没有笑,薄薄的日光落在侧脸上,下颌线显得很清晰,看起来有种不太愿意与人靠近的疏离感。

可他的肩膀离付安很近。

不是陌生人的距离。

付以莘翻到背面。

只有一行字。

是付安的笔迹。

“段罄,1993年。我最好的兄弟。”

付以莘盯着“最好的兄弟”五个字,很久没有翻回去。

他从没听过这个人。

一次都没有。

付安晚年偶尔喝多了也会提过去,提同事,提案子,提年轻时候脾气不好,甚至提二十年前某次出差吃了一碗难吃得要命的面。

但从来没有说过:

段罄。

一个被他写成“我最好的兄弟”的人。

付以莘重新看照片。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拍照的时候付安没有完全看镜头。

他的眼睛稍微偏了一点。

在看旁边的人。

那种眼神太熟了。

付以莘小时候打篮球,付安站在人群里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周围有很多人,目光却总会准确地落在自己人身上。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没有收进口袋。

如果这东西和付安的死亡有关,就应该登记。

付以莘拿手机拍了正反面,随后给下午留下联系方式的调查员发了一条消息:“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张1993年的合照,背面出现一个此前从未听爷爷提起的人名。暂时不知道是否有关,需要登记吗?”

对方几分钟后回复:“先保留原位。晚些时候有人过去查看。”

付以莘回:“好。”

他继续整理。

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没有上锁。拉开以后,里面放着一些银行卡旧存折、证件复印件,还有一个白色信封。

上面写着:

小莘亲启。

付以莘的手停住。

这次不需要猜。

是留给他的。

他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张。

“小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看到第一句的时候,付以莘的眼睛立刻红了。

他没有停。

继续往下。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该知道,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你才不会害你。”

下一行:

“如果我的死不是意外,不要逞强,也不要自己往里走。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该报的案报,该走的程序走。你学这个,不是为了有一天比别人更方便地越过规矩。”

付以莘的手指一下压住了信纸。

他盯着那句话。

像付安坐在对面训他。

最后还有一句: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去找段罄。”

信到这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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