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安死的时候,付以莘正在训练场上。
八月的太阳很烈,训练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深城警务大学这一届研究生入学集训已经进行了十几天,付以莘站在队列第一排,深色训练服贴着肩背,过高的身量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出。他长了一副很硬朗的骨相,鼻梁高,眉骨清晰,下颌轮廓干净,站直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点压迫感,偏偏眼睛很软,眼尾微微往下垂,安静看人的时候不像审视,反而有种很认真的感觉。
上午的反应训练结束,他刚被教官点名留下做示范,裤袋里的手机就连续震了三次。
训练期间私人电话原则上不能接。付以莘第一次按掉,第二次仍然是同一个陌生号码,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向教官报告:“申请接紧急电话。”教官看了一眼不断震动的手机,抬手示意他出列。
付以莘走到训练场边缘才接起来:“您好。”
电话那边停了半秒:“请问是付安先生的家属吗?”
他的手指一下收紧:“我是他孙子。”
“这里是深城市第一医院。付安先生今天上午被紧急送医,初步判断为急性中毒。抢救无效,于十点十四分确认死亡。请家属尽快过来办理相关手续。”
操场上的口令还在继续。几十个人同时转身,鞋底踏过地面的声音整齐地传过来。付以莘握着手机,站得仍然很直,却有几秒钟没能听清电话那边后面说了什么。
他只听见了三个词。
中毒。
抢救无效。
死亡。
“什么中毒?”他问。
“具体成分需要进一步检测。另外,因为死亡原因存在疑点,医院已经按照规定移交警务署处理,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和家属联系。”
付以莘闭了一下眼:“好。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以后,他没有动。训练场上有人从远处看他,教官也站在那里等。大约十秒后,付以莘重新走回队列旁:“报告,家中长辈突发身故,我申请紧急离校。”
教官看着他脸色:“去办公室办手续。需要人陪你吗?”
“不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教官。”
他的声音很稳。
只有转身的时候,右手一直没有松开手机。
他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签紧急离校登记,联系导师。所有程序走完以后才出了校门。直到坐上车,他才终于低头打开通讯录,看见最上面那个已经打过无数次的名字。
爷爷。
他按下拨号。
机械女声响起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付以莘挂断。
隔了几秒,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付安的手机几乎从来不关机。小时候付以莘半夜发烧,父母都在外地,他凌晨两点打过去,付安接得比白天还快,第一句话是:“别怕,爷爷过来。”
十二岁参加校运会,跑完最后一名,他躲在厕所里不想回家,也是打这个号码。
十九岁第一次离家去警务大学,付安给他发消息:“到了给我电话。”
这个号码一直都有人接。
现在没有了。
车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付以莘把手机扣在腿上,低下头,两只手撑着额头,很久没动。
到医院以后,一切比他想象中安静。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混乱的抢救室,也没有人在走廊上跑。医生把死亡确认书交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遗体暂时不能立即办理后续手续,因为初筛结果显示付安体内存在异常成分,需要进一步检验。
深市警务署来了两个人。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问:“你是直系家属?”
“孙子。”
“姓名。”
“付以莘。”
对方写到一半抬头:“深城警务大学?”
“是。”
“在读?”
“是。”
那人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来:“那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你现在的身份首先是家属,不是调查人员。后面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配合,可以提供信息,但是不要自己处理现场,也不要私下接触可能有关的人。明白吗?”
付以莘看着他。
那双平时显得很温和的眼睛在这一刻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白。”
回答得很快。
对方反而又看了他一眼:“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个系统出来的?”
“是。”
“那你应该更懂。”
付以莘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
所以哪怕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有几十个问题——付安今天吃过什么、见过谁、为什么会突然中毒、从哪里被送医——他一个都没有自己去查。
他把能想到的问题全部记进手机备忘录,随后按照要求把自己知道的付安近几天行程、慢性病史和联系方式提供完整。对方告诉他,付家老宅因为属于付安最后活动过的地点之一,目前会进行一次常规勘验,在确认没有需要保全的物品之前,家属不要移动书房和厨房里的东西。
付以莘点头:“好。”
他说好。
然后走到医院走廊尽头,在无人的窗边站了很久。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平时看起来很软的那双眼睛此刻有些红,鼻梁和下颌却仍绷得很紧。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找人。
查电话。
调监控。
现在就去。
他甚至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快。
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响起刚才那句话。
你现在首先是家属。
不是调查人员。
付以莘闭了一下眼。
爷爷教过他。
越想抓住一个人的时候,越不能因为着急把自己的手弄脏。程序不是为了拦住想办事的人,是为了让最后拿出来的东西站得住。
这些话以前听的时候很烦。
现在轮到他自己。
原来这么难。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等。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逼自己学会这个字。
下午四点多,付家老宅的初步勘验结束。警务署的人告诉他,目前厨房和书房已经完成影像固定,几件需要进一步检测的东西被登记带走,包括付安当天使用过的杯具、药盒和一只装过食物的保温盒。其余私人文件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家属可以正常进入,但如果后续找到与死亡可能有关的东西,需要及时报告。
付以莘站在门口:“知道了。”
对方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别自己查。”
付以莘说:“我不会妨碍你们。”
这句话很准确。
不是“我不查”。
是“不妨碍”。
他回到书房。
门打开以后,里面和早上差不多。台灯还亮着,书桌上的钢笔已经被勘验人员装进透明袋又放回原位,原本放茶杯的位置空了一块,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水印。
付以莘站在门口,看了那个水印很久。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
付安在客厅里看旧新闻,他经过的时候问:“爷爷,明天早上吃什么?”
付安头也没抬:“随便。”
“粥?”
“行。”
“油条?”
“也行。”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付安终于抬头,嫌他烦:“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付以莘当时还笑:“那你别挑。”
最后一句话。
居然是这个。
付以莘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那把椅子是付安用了十几年的,对他来说太矮,191的身高坐进去以后膝盖几乎顶到桌板。他以前总说让付安换掉,付安每次都说还能坐。
现在没人坐了。
付以莘垂下头,用两只手捂住脸。
这一次没有训练场,没有医院,没有任何人在看。
他坐了很久。
肩膀一开始一动不动,后来很轻地抖了一下。
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没有声音。
他小时候很少看付安哭。
所以一直以为付家的人大概都不太会哭。
原来不是。
只是有些东西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根本没力气发出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书桌上还有很多付安没有收完的东西。
这时他才开始整理。
不是搜查。
只是整理遗物。
他先把散开的报纸叠好,又把几本明显属于私人阅读的书放回书架。走到第三层时,一本老旧的硬皮书被他抽出来,一张照片从书页中间滑落,落在地面上。
付以莘弯腰捡起来。
照片已经泛黄了。
上面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是付安。
年轻得让付以莘有一瞬间没认出来。那时候的付安眉眼很亮,站姿挺拔,嘴角压着一点笑意,不像后来那个戴老花镜坐在藤椅里嫌他回家太晚的老人。
右边的人,付以莘不认识。
很年轻。
一双凤眼微微向上挑,眼型生得锋利,眉毛却并不张扬,眉尾略微低垂,反而把那种锋利压成了一层冷淡。照片里的他没有笑,薄薄的日光落在侧脸上,下颌线显得很清晰,看起来有种不太愿意与人靠近的疏离感。
可他的肩膀离付安很近。
不是陌生人的距离。
付以莘翻到背面。
只有一行字。
是付安的笔迹。
“段罄,1993年。我最好的兄弟。”
付以莘盯着“最好的兄弟”五个字,很久没有翻回去。
他从没听过这个人。
一次都没有。
付安晚年偶尔喝多了也会提过去,提同事,提案子,提年轻时候脾气不好,甚至提二十年前某次出差吃了一碗难吃得要命的面。
但从来没有说过:
段罄。
一个被他写成“我最好的兄弟”的人。
付以莘重新看照片。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拍照的时候付安没有完全看镜头。
他的眼睛稍微偏了一点。
在看旁边的人。
那种眼神太熟了。
付以莘小时候打篮球,付安站在人群里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周围有很多人,目光却总会准确地落在自己人身上。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没有收进口袋。
如果这东西和付安的死亡有关,就应该登记。
付以莘拿手机拍了正反面,随后给下午留下联系方式的调查员发了一条消息:“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张1993年的合照,背面出现一个此前从未听爷爷提起的人名。暂时不知道是否有关,需要登记吗?”
对方几分钟后回复:“先保留原位。晚些时候有人过去查看。”
付以莘回:“好。”
他继续整理。
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没有上锁。拉开以后,里面放着一些银行卡旧存折、证件复印件,还有一个白色信封。
上面写着:
小莘亲启。
付以莘的手停住。
这次不需要猜。
是留给他的。
他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张。
“小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看到第一句的时候,付以莘的眼睛立刻红了。
他没有停。
继续往下。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该知道,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告诉你才不会害你。”
下一行:
“如果我的死不是意外,不要逞强,也不要自己往里走。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该报的案报,该走的程序走。你学这个,不是为了有一天比别人更方便地越过规矩。”
付以莘的手指一下压住了信纸。
他盯着那句话。
像付安坐在对面训他。
最后还有一句: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去找段罄。”
信到这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