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下半截被整齐地裁掉。
不是撕。
像有人用刀沿着一条线划过去。
付以莘把残页放在灯下,没有碰断口,只低头观察。纸面因为长时间压在抽屉里,隐约留下了下一页书写时的压痕。
他没有拿铅笔去扫。
那会改变纸面。
他直接拍照放大,调整侧光角度,勉强看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痕迹:
霍。
戏班。
97。
其他的看不清。
付以莘在书桌前站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已经开始自己找答案。
但今天付安刚刚在信里写完:
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
于是他再次给调查员打电话。
“我又找到一封爷爷留给我的信。”
那边问:“内容?”
付以莘看着最后那三个字。
去找段罄。
“可能和他死亡有关。”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再次来到付家。照片和信都完成了登记与影像留存,原件暂时作为付安私人遗物由家属保管,但相关内容进入了案件材料。
其中一人问:“段罄是谁?”
付以莘摇头:“不知道。”
“认识吗?”
“不认识。”
“为什么你爷爷让你找他?”
“不知道。”
他说了三个不知道。
全部是真的。
等人离开以后,他才第一次在电脑搜索框里输入:
段罄。
页面很快跳出来。
深城艺人。
华夏娱乐签约。
几天前在片场突然高烧昏迷,目前仍在医院休养。
付以莘点开第一张宣传照。
屏幕上的人正在笑。
半长的黑发松松垂在颈侧,穿一件白衬衫,整张脸被阳光照得很亮。尤其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应该很锋利,可照片里眼尾弯着,连微微低垂的眉梢都显得柔和,看起来像个脾气很好、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人。
付以莘又拿起1993年的照片。
放在屏幕旁边。
笑和不笑。
旧照片和年轻艺人。
气质完全不一样。
脸却像得过分。
鼻梁。
下颌。
眼尾。
甚至左侧眉峰附近一个很浅的小凹陷,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重新长出来的。
付以莘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原本那样直接得出“是同一个人”。
因为这件事违反常识。
一个2020年只有22岁的人,不可能站在1993年的照片里。
所以付以莘只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
“高度相似。原因未知。不能预设结论。”
然后才继续查。
公开资料里,段罄出生于1997年。
1997。
又是这个数字。
付安信纸的压痕里也有“97”。
更下面还有一条新闻:
“鸿图文化基金会拟启动深城旧戏班保护项目,合作艺人名单包含段罄。”
付以莘的手停在鼠标上。
霍。
戏班。
97。
鸿图。
这些东西开始出现交点。
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自己继续往下查鸿图内部信息,而是把公开页面保存下来,连同网址一起发给负责案件的调查员:
“公开信息中发现付安残信里的‘戏班’可能与鸿图文化基金会有关。供参考。”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手机,拨通华夏娱乐公开电话。
“您好,我想联系段罄。”
工作人员问:“工作邀约吗?”
“不是。”
“那是什么事情?”
付以莘停了一下:“我是付安的孙子。付安去世前留了一封信,让我找他。”
电话另一边安静下来。
“您贵姓?”
“付。付以莘。”
“请稍等。”
五分钟以后,电话重新响起。
是另一个号码。
付以莘接起来:“您好。”
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声音温和,尾音带着一点很自然的笑:“付同学?”
“我是。”
“段齐。段罄的堂哥。”
付以莘站直了一点。
段齐继续问:“你刚刚说,付安老先生去世之前,让你找我弟弟?”
“对。”
“信里还写了什么?”
付以莘没有回答。
这不是戒备。
是边界。
信已经进入案件登记。在调查人员没有明确告诉他可以向无关人员披露前,他不会把可能相关的内容随便说出去。
“抱歉。”付以莘说,“有些内容现在不方便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段齐笑了一下。
“你倒挺谨慎。”
“应该的。”
“那你想见段罄做什么?”
付以莘看着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付安正站在那个冷眼凤目的男人旁边。
“问他认不认识我爷爷。”
段齐说:“我弟弟刚从四十一度高烧里醒过来。你觉得他现在适合跟你聊一个刚去世的人?”
付以莘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有道理。
所以他说:“那等他身体允许。”
段齐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容易退。
“你不着急?”
“着急。”
“听不出来。”
付以莘低头看着信。
“着急也不能拿别人的身体开玩笑。”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这一次,段齐的笑意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三天以后。”
他说。
“上午十点,华夏娱乐会客室。如果那时候医生同意,我安排你们见面。”
“谢谢。”
挂电话之前,段齐忽然问:“付同学,你现在是在付家老宅?”
付以莘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
“不太像猜的。”
段齐笑了一声:“以后见面再聊。”
电话挂断。
付以莘站在书桌前,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
这个段齐也在查他。
而且很快。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备忘录里重新加了一行:
段家目前并非完全可以排除。保持距离。
随后他把文件保存。
关掉电脑。
书房里只剩台灯还亮着。
付以莘最后一次拿起那张照片。
“段罄,1993年。我最好的兄弟。”
他看着付安的笔迹,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爷爷。”
声音很低。
“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没有人回答。
付以莘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又把残信一起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调查员已经完成登记,可以由他保管。他在袋子外面贴了一张标签,写上日期、发现地点和已经登记的编号。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掉台灯。
房间暗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付以莘又停了一步。
小时候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长得足够高、跑得足够快、学得足够多,就总有一天可以像付安一样,什么事情都能处理。
今天才发现不是。
有些事情,一个人处理不了。
也不应该一个人处理。
爷爷死了。
现在他很想找到杀他的人。
可他更想有一天,那个人是被堂堂正正地带走,所有证据摆在光下,所有罪名都有出处,而不是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变成另一件说不清楚的旧事。
付以莘把门关上。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付安为什么一辈子都不肯绕过那些麻烦的规矩。
不是因为规矩比人重要。
是因为只有东西站得住,死去的人才不会再被别人一句话抹掉。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段齐发来一条消息:
“三天后上午十点,华夏娱乐会客室。”
后面还有一句:
“付同学,会客室的门只有一米九,你进门的时候记得低一下头。”
付以莘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他的档案身高填的是188。
真实身高191。
段齐连这个都查到了。
他没有回复,锁了手机。
窗外的深城已经入夜。
一个人刚死。
另一个叫段罄的人刚刚从高烧里活下来。
而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年、一张照片、一封被裁掉一半的信,和一个到现在还没有人能解释的1997。
付以莘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第一次产生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他必须见到段罄。
但在见到以前,他不能先决定段罄是什么人。
嫌疑人也好。
爷爷的故人也好。
一个长得过分相似的陌生人也好。
都得等证据。
这是付安教他的。
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当天深夜,付以莘准备睡觉的时候,负责付安案件的调查员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初步毒理结果出来了。不是误服。”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到了。
“另外,我们调到付安先生死亡前最后二十四小时的部分公共监控。”
“有一个人,在他出事前两个小时去过付家。”
付以莘坐起身。
“谁?”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发来三个字:
“姓叶。”
毒宴余波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