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章把背包从小也手里接过来，从里面拽出一件灰色卫衣递给她。想了想，又翻出另一件，顺手递给周漾。
小也接过去，没说什么谢谢，笑嘻嘻地就往头上套。卫衣是顾明章的，XL码，她穿进去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她低下头闻了闻衣领，然后抬起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的味儿。”
周漾没穿，顾明章冷哼一声，又把衣服放回包里。
“咱们上哪去？”顾明章问。
小也正在把卫衣的袖子往上卷，闻言头也不抬：“去麦芒姐家。”
“谁家？”
“你别管，”她终于抬起眼，“有点远，得打车。一会儿看我微信，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顾明章有点懵，站在原地没动。周漾已经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他低头看了眼小也，她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
两个小姑娘，总不至于把他卖了。顾明章这么想着，跟了上去。
顾明章靠在出租车后座上，他半睡半醒间，肋骨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他睁开眼。小也正歪头看着他，手机屏幕的冷光从下往上打亮她的脸，她没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手里的手机。
顾明章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小也三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是一行安安静静的字：
“下个红灯，开门，往反方向跑。”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像是被糊了一层浆糊。他转过头，用气声问：“什么意思？”
小也眨了眨眼，她依旧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车门方向轻轻扬了扬。
顾明章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要逃单。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消化完，出租车已经缓缓减速，停在了路口的红灯前。
几乎是同时，右侧两扇车门被推开了。小也和周漾身影一闪就钻了出去，快得顾明章甚至没看清她们是怎么站起来的。
“走啊！”周漾回头喊了一声。
顾明章这才如梦初醒，伸手去推自己这边的车门。司机猛地转过头，一张脸从驾驶座的阴影里探出来：“你们！你们干什么！”话音未落，他已经探过身来，一把攥住了顾明章背包的肩带。
顾明章心里一慌，下意识把包往怀里死死一拽。帆布肩带从司机掌心滑出去，他顾不上关门，抱着包就跳下了车，鞋底踩到人行道边缘时打了个趔趄，膝盖差点磕上路沿。
站稳了抬头，小也那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格外显眼，她和周漾跑在前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夏夜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顾明章把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追了上去。
“咱为什么逃单啊？”顾明章边跑边回头，出租车还停在路口，司机已经下来了，正站在副驾那边骂骂咧咧地拉车门。但红灯跳了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绕过去，他只能先绕回驾驶座，把副驾的门摔上。他们跑的方向是逆着车流的，他没法掉头追。
小也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金色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她抬起头冲他笑，嘴唇因为缺氧而泛着一点红：“操，省钱啊……而且，不好玩吗？”
“我带钱了。”
周漾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闻言转过身，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歪着头看他。她嗤笑一声：“你每次打车都给钱啊？钱多烧的？”
小也直起身，用卫衣袖子抹了一把嘴，走过来拍了拍顾明章的肩膀：“行了，跟着姐们混，别那么多废话。”
“你的钱可以留着请我们吃饭。”小也拍了拍顾明章的胳膊。她的手很凉，顾明章没忍住，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们带着他进了新街口旁边的一个老小区。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小也打了好几个电话，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听见里面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乱糟糟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麦芒姐，”小也的声音忽然软下去，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这我朋友顾明章，来南京玩。”
麦芒姐的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顾明章脸上停了停，又慢悠悠地滑到他脚边的背包上，最后落回小也脸上。她侧身把门缝拉大了一些，让出半条过道。
屋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臭味
“去北边那屋，”麦芒姐穿着一条薄得透光的睡裙，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轻点，别闹动静。”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卧室，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小腿。顾明章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道背影多走了几步。
推开门，屋里只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深灰色的，皱巴巴地团在床中央。小也和周漾已经踢掉了鞋子，很自然地横着躺了上去，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小也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冲还站在门口的顾明章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上来啊。”
顾明章背着包没动：“这家……这是宾馆？”
“宾馆什么宾馆，她自己的房子，有地儿睡就不错了，事儿逼。”
周漾已经闭上了眼，她接话接得漫不经心：“爱睡不睡，不睡滚去网吧，明天再唠行吗？我太困了，你俩要弄点啥小声点啊。”
小也笑着拍了周漾的大腿一下，周漾也反手拍了下小也的大腿。
顾明章也挺想拍一下的，但不太好下手。
闹了一阵，那两人呼吸渐渐沉了，睡熟了。顾明章却清醒着，仰面躺着，脑子里空落落的。十二个小时前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此刻却在南京的一间陌生屋子里，和两个刚认识的女孩横在同一张床上。
小也向外人介绍他时，用的词是朋友。这让他心里没底，她是不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天快亮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小也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垂下来，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腿很白。
顾明章试探着摸小也的腿。
小也还在熟睡。
顾明章又看周漾。
周漾穿一件黑色吊带，肩膀和锁骨都露在外面，身材很好。但他对她提不起什么兴致，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好脸色。要是周漾能去别的房间睡就好了，他这么想着。
天色越来越白，他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上午有人拧开了房门，很快又合上了，顾明章被那声响弄醒了，一转头，看见小也的脑袋正贴着他的胸口，周漾不知何时从横躺变成了竖躺，一条腿压在他俩腿上，顾明章困得厉害，索性搂着小也继续睡。
又有人推门，进来了好几个人，他刚睁开眼，头皮突然一紧，被人攥着头发从床上拽到了地上。疼得他叫出声来，小也和周漾也被吵醒了，跟着尖叫。
他彻底清醒过来，伸手去捏那只攥着他头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