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历二百七十六年,紫禁城。
永乐帝在位已近三百年,昔日靖难硝烟早已散尽,唯余这承天门外的万国来朝,与各州府学宫里的朗朗书声。
武道昌明,修为越高,寿元越绵长,故此间岁月,早已非旧史册所载。
京城,长兴侯府后院,一座僻静的演武厅内。
昏黄油灯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缓收势。耿启豪深吸一口长气,体内劲力如潮水退去,周身萦绕的燥热气血随之平复。
他活动了一下五指,掌骨间传来细微的“咔吧”声响,皮肤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玉质般的微光,旋即隐没。
“莽牛破空拳……总算入了门径。”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穿越来此已三月有余,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与他的灵魂逐渐融合。
前世是个996社畜,猝死之后睁眼,竟成了大明长兴侯耿炳文的次子。
武道、权谋、家族荣辱……一切都来得太快,唯有一身气血与拳脚,是他能紧紧攥住的真实。
“小豪。”
厅门轻启,兄长耿林走了进来,一袭青衫,气质温润,但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离愁。
他走到耿启豪面前,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与期许。
耿启豪心中微沉。“大哥……”耿启豪刚开口,却被耿林抬手止住。
“莽牛破空拳,你已得其形,日后勤修苦练,当能护身。”
耿林负手走到灯火最亮处,背对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但我耿氏一脉能在京中立足,靠的并非一味刚猛。
父亲大人当年能封侯拜将,镇压岭南十万蛮夷,凭的是我耿家真正的根基绝学——‘青冥撼天爪’。”
耿林转过身,目光如电。
“此爪法乃父亲当年纵横岭南丛林之所倚。行气走穴,灵动如龙,其势冲霄,可裂甲胄,可扰千军。
父亲传于我,今日,我便替父授艺,传于你。”耿启豪心头剧震。
前身记忆中,确有此等家传绝学的名头,但因那原身不喜武道,竟从未得见全貌。如今兄长倾囊相授,他岂敢怠慢。
“是,大哥!”
庭院内,明月高悬。耿林便在亭台灯影之下,将“青冥撼天爪”的八式变化,一一拆解演练。
他身形腾挪间,罡气迸发,十丈之内风雷隐动,爪风过处,似有龙吟之声,虚空都仿佛被撕开一道道无形裂隙。
耿启豪看得目眩神驰,体内真气不自觉地随之运转,愈发觉得这套爪法精微奥妙,远超莽牛拳的直来直去。
一套爪法演练完毕,已是子时三刻。
耿林气息微喘,却神色安然:“此爪全凭真气催动,修为越高,威力越不可测。
我如今不过能凝出十丈罡气龙形,到了父亲手中,却可化出数里巨龙,吐水喷火,腾云驾雾,正是父亲能镇压南疆群蛮的根本所在。
我去之后,你不可懈怠。待你爪法大成,有机会……便去父亲那里,求取另一册‘玄冥撼天爪’。
耿启豪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耿林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肩膀:“照顾好自己,还有娘亲。”
说罢,他转身,仰头望向夜空那轮清冷玉盘,脚下猛然一踏!
“吟——!”
一声清越龙吟自府邸深处冲天而起。在耿启豪目光注视中,耿林身形拨空而起,半空里陡然化作一条十余丈长的青龙虚影。
周身电光缭绕,绕着演武厅上空盘旋一匝,随即掉头向东,快如流星,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耿启豪独立院中,掌心里犹存爪法余劲的灼烫感。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京城的风雨,便要自己独自面对了。
次日,天光微亮。
耿启豪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京城西北角的学宫门口。
大明朝学宫,由朝廷文臣执掌,专授儒家六艺,讲求孝悌忠义、礼义廉耻。
掌学宫者,乃当朝太傅,帝师之尊,桃李满天下,名下门生遍布南北,权势之重,便是吉安侯、西宁侯这般人物,也不敢轻易开罪。
耿启豪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学宫前车水马龙,各家旗号林立,将御道堵得水泄不通。他吩咐车夫停在一旁,独自下车步行而入。
学宫内的景致,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前身记忆里,那原身在此蹉跎了十余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小公子!”
“耿公子!”
沿途有些官吏子弟看见他,纷纷低头问安,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疏离和畏惧。
也有不少学子远远避开,目光鄙夷,耿启豪浑不在意,径直沿着白玉石板道向讲堂方向走去。
学宫内人流如织,大明朝文武并重,立国二百七十余年,京中王侯世家不知凡几,子弟们三五成群,各成派系,谈笑论道,好不热闹。
耿启豪正欲穿过一片游廊往讲堂去,耳畔忽然捕捉到一阵尖锐的斥骂声,夹杂着皮鞭破空的脆响,还有几声压抑的痛哼。
那声音颇为骄横:
“两个贱种!本小姐抽打你们,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竟敢躲?好大的狗胆!”
耿启豪眉头一蹙。这声音他认得,吉安侯府那位陆梦洁,仗着兄长陆谦攀附上西宁侯府的势力,向来在学宫里横行霸道。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紧接着,那几声惨哼里,竟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他神色一冷,分开身前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香亭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子,却无人敢上前。只见一名身着朱红华服的少女,手持长鞭,叉腰而立,横眉怒目。
地上跪着两个儒服少年,背部衣衫碎裂,露出交错的血痕,正是恭顺侯庶子吴士宏,与阳武侯庶子薛峰。
两人咬紧牙关,眼中含泪,却硬是不肯哭出声来。这般羞辱,比鞭笞更痛。
“贱种就是贱种!平民侯府里出来的,也敢不长眼睛冲撞本小姐!”陆梦洁骂得兴起,又是一鞭高高扬起!
“住手!”
斜刺里一声冷喝,鞭梢尚未落下,另一端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攥住。
陆梦洁一怔,随即看清来人,不由冷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兴侯府的耿启豪!怎么?你这小杂种也想替他们出头?”
“啪!”
耿启豪手腕一抖,长鞭瞬间脱出她掌心,反手一甩,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结结实实抽在她娇嫩的脸颊上!
一道红痕瞬间肿起,血珠都渗了出来。
陆梦洁捂着脸,怔了半晌,才发出一声尖叫:“你、你敢打我?!”
“你方才说谁是贱种?”耿启豪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母亲不过是吉安侯府一个抬了脸面的侍妾,论出身,你未必高贵到哪里去。
吴士宏、薛峰虽是庶出,至少知礼守节,没给侯府蒙羞。你呢?一个女子,不去学琴棋女红,反倒舞鞭弄棍,横行霸道,难不成你那做了吉安侯小妾的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一番话连消带打,将陆梦洁驳得体无完肤。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这耿启豪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软弱的吗?”
“手底功夫不弱啊,陆梦洁可是练过的,居然一下被夺了鞭!”
吴士宏和薛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耿启豪的背影,眼中满是惊讶与感激。
他们平日与耿启豪并无深交,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为自己二人出头。
陆梦洁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好大的胆子!我乃吉安侯正妻所出!你母亲算什么?你一个平民侯的次子,也敢在我面前张狂!”
耿启豪闻言,不退反进,一步逼到她面前,周身气血涌动,莽牛破空拳的劲意勃发,一股蛮横狂野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陆梦洁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正妻所出?”他语带讥诮,“那你母亲又是哪位诰命夫人?敢在学宫里如此放肆,就算打你又如何?再敢多说一字,今日这鞭子可就不止一下了。”
陆梦洁被他那双黑眸一瞪,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她毫不怀疑,若再纠缠,此人真会做出更狠的事来。
“滚!”
耿启豪舌绽春雷。
陆梦洁“啊”的一声,脸色煞白,猛地拨开人群,踉跄奔逃而去,远远传来她竭斯底里的哭骂:“耿启豪!你给我等着!我吉安侯府不会放过你的!”
耿启豪嗤笑一声,转过脸来,看向吴士宏、薛峰。
“没事吧?”
“多谢耿兄仗义相助。”吴士宏抱拳,语声哽咽。
“耿兄……这下麻烦了。”薛峰却是一脸愁容,“那陆梦洁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她已许配给西宁侯府的二公子宋李平。
陆谦和宋李平向来同进同出,今日之事,他们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耿启豪眉梢微挑:“宋李平?陆谦?”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无妨,就算他们不来找我,我也正要寻他们。”
薛峰见他这般态度,眉间忧色更深,却也无可奈何。
三人并肩前行不过盏茶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娇叱:“就是他!”
耿启豪回头,只见陆梦洁去而复返,脸上裹了条丝帕,眼中恨意滔天。
她身侧,陆谦、宋李平带着一大帮党羽气势汹汹地涌来,瞬间将三人团团围住。
宋李平二话不说,踏步上前,一拳挟风砸向耿启豪面门!
拳至半途,五指箕张化为虎形,正是基础拳法中较为凌厉的猛虎开山拳。
耿启豪脚步微错,向后一滑,恰好避过拳风。宋李平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宋李平,你我之间的账,是打算今日清算了?”耿启豪平静开口。
“清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想清算得加注,”宋李平冷笑。
“加什么?”耿启豪不动声色。
陆谦上前一步,昂着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道:“很简单。你若输了,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一句:我是贱种,是长兴侯府生的杂种!不配与我大明朝真正的贵胄子孙平起平坐!”
“对!就这么办!”
“狠狠的羞辱他!”
周围的党羽们轰然叫好,陆梦洁更是抚掌大笑,觉得这比抽上几百鞭子都痛快。
大明朝王侯之中,确有“世袭侯”与“平民侯”之别。虽同封侯爵,但世袭侯爵位可传嫡长子,其余子嗣亦可获男爵、子爵封赏,享有俸禄。
而平民侯百年之后,唯有长子或长孙可降等承袭伯爵,其余子嗣概不封爵,与平民无异。这无形之别,便成了京中贵贱之分的潜规则。
耿启豪闻言,非但不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若我赢了呢?”
陆谦一愣:“你赢了?”
他似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世家子弟的傲气让他下意识答道:“你若赢了,条件随你提!只要我力所能及!”
“好。”耿启豪目光一厉,“诸位同窗皆在场为证,小侯爷既出此言,那便一言为定!”
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耿启豪。
此人往日里最是低调隐忍,今日不但打了陆梦洁,竟还敢当面接下陆谦、宋李平的约战,且毫不露怯,简直判若两人!
陆谦与宋李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火与轻蔑。
“既然你找死,那便成全你!”宋李平狞笑一声,双拳一错,再次揉身扑上!
耿启豪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奔腾如龙,莽牛破空拳的劲意瞬间遍布全身。他抬头,眼中再无半分退让,只有熊熊战意。
今日这一战,不为别的,只为在那权贵如林的京城里,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