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后脑勺硌得慌。
木头板子太硬,脖子歪得发酸,像是睡在工地手推车里。
他花了大概两秒确认自己确实躺在一辆推车上面,又花了一秒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在推车上面。
腰腹处传来一阵钝痛,记忆像被谁按了快进,从脑子里一股脑涌上来。
宿傩的脸,魔虚罗的轮廓,空间斩落下时连空气都被切开的战栗。
击溃魔虚罗之后他确实松了一口气,就那一瞬间,世界像被撕成两半。
他不是输在力量上,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那一击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他连眨一下眼的时间都没有。
“有点可惜啊。”
五条悟睁开眼,苍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
想起当时脑海里的念头,宿傩很强,强得离谱,他甚至觉得对方还没用全力。
这让他有点遗憾。
现在都还堵在喉咙里。
头顶那轮月亮亮得离谱,整个天幕泛着一层银蓝色的冷光,照得周围没有一丝暖色。
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花海,浅白浅蓝的花瓣铺到天边,薄雾贴着地面游动,空气里浮着一种很清淡的香味,闻着像把花揉碎以后拌进凉水里。
没有硝烟,没有血腥,没有新宿街头的尘土味。
五条悟撑着车斗边沿缓缓坐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黑色打底衫从那里整齐断开,裤腰也断开,仿佛是被什么锋利到极致的东西横切过去。
灵魂层面留着一道痕迹,泛着微微的灰光。
他伸手碰了碰,手指从表面轻轻滑过,触感还在,疼痛也在,只是没有血。
“搞什么啊。”
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哑。
六眼已经自动铺开了,周围所有的能量流动都往他脑子里灌。
可灌进来的东西全是一团乱码,花海,月亮,雾,远处那座白色建筑,全都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底色。
试着调动无下限,手指刚抬起来,身体里空空荡荡。
苍,赫,全都没有回应。
“真的一点都不剩啊。”
五条悟自言自语了一句,一副懒散的姿态,似乎落入到这种境地,也未能让他紧张。
接着抬起头,看见了站在花田边上的那个背影。
一个少女,背对着他站着。
长发从脑后一直垂到腰下,浅紫和深紫交叠在一起,月光落上去的时候像给整片花海点了灯。
那两条马尾上缀着蝴蝶一样的饰物,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花与月之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幅画里裁下来的。
几只半透明的蝴蝶绕着她飞。
五条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六眼又扫了过去。
这次反馈回来的信息比环境更怪。
那个背影在那里,存在感强得刺眼,可在六眼的解析里却像一块黑洞,轮廓完整,内部全是空的,连最基本的都读不出来。
他眯了眯眼睛。
宿傩的术式,诅咒的领域,某种精神空间的陷阱,这些可能性被他一样样列出,又一样样推翻。
那些东西再强,也脱不开咒力的体系,可这里连一丝咒力的影子都没有。
五条悟盯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出声。
而站在花田边的遐蝶本人,此刻心里正绷着一根弦。
“醒了,他在看我,别回头,继续保持,花海这边月光够亮,紫蝶的位置刚刚好。”
遐蝶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表面安静地立着,双手虚拢在身前,头微微仰着。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里轻轻亮了一下,跳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亡魂已苏醒,处于戒备状态,建议宿主保持当前姿态,等待对方开口。】
“我当然知道等!”
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对遐蝶来说,这半分钟长得像半小时。
终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五条悟很没礼貌的叫了一声,人已经翻身从推车上下来了。
鞋子踩在石板上的时候,腰腹那道裂痕传来一阵牵扯感,他“嘶”了一声,倒也没停。
站定之后,他习惯性地把手指插进兜里,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连外套都没了,上半身只剩件破破烂烂的紧身打底,腰上还断成两截。
“这造型可够寒酸的。”五条悟心想。
那少女没转身。
几只蝴蝶从她肩头飞起来,慢悠悠地往花海深处飘。
她的声音随后轻飘飘地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没有压迫感,甚至有点柔和。
“你醒了.......”
五条悟挑了挑眉。
“啊,醒了,睡得还挺香,就是枕头太硬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始终没离开对方,“介意告诉我一下,这什么情况吗?一睁眼就变成躺在花田旁边赏月了?”
少女微微侧了侧头,从肩膀上露出一小节脸颊的轮廓。
耳尖很尖,显然是非人的,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五条悟盯着她,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死后的世界长这样?那下地狱的人可有点赚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花海无垠,白雾漫卷,月光清冷,巨大的圣殿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花田里一点风都没有,那些蝴蝶却还在飞。
五条悟慢慢往前走,绕到侧面的位置,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紫罗兰色的眼睛,一种很自然的疏离感。
很漂亮,漂亮得让人下意识想再往前走一步。
但他没有。
六眼传来的那股寒意还在,像本能一样拉着他。
“那你又是谁?”他问。
“遐蝶。”
五条悟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就没了?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厉害的名号。”他笑着偏了偏头,“比如死亡的主人,冥府的看守,再不然也是个死神之类的。”
“你高看我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尾的蝴蝶饰物跟着晃了晃。
五条悟的笑容收了一点,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周围的一切,包括她本人,都透着一股凉意。
“那你就是管这里的?”
“只是负责接待。”
“接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死掉以后还要办入住手续,真够现代的。”
遐蝶侧过身来,正面对着他。
那些蝴蝶又回来了,绕着她的小腿和手腕打转,翅膀扇动时抖下几粒细小的光粉,还没落地就散了。
“你已经死了,五条悟阁下。”
“我自己也知道。”
“新宿决战,对战两面宿傩。”遐蝶继续说,声音轻缓,“你死于斩断空间的那一击。”
五条悟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凌乱的白发和半截破损的衣服照得清清楚楚。
六眼仍然在她身上扫,依旧读不透。
“你连这都知道?”
“这里会记录每一个灵魂。”遐蝶说,目光平静,“而你在被接引到这里之前,灵魂里所有的记忆都留着,我碰过那条河,所以我看得见。”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这种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轻轻翻看过的感觉让他后颈发紧。
“那我还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只有我知道。”
她补了这一句,声音忽然轻了些许。
五条悟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里映着月亮和花海,安静得不像活人。
他忽然觉得对方没有在撒谎,也没有在威胁。
对方只是把事实告诉他。
“行。”五条悟吐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东西先压下去,“那接下来呢?我总不至于要一直站在这片花里吧。”
“你可以选。”
少女抬起一只手。
手指从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带起几缕淡紫色的光丝。
接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两人之间,上面用很工整的字列出两条路。
“第一,轮回。”遐蝶的声音从光屏传来,清晰而温和,“我会送你走,你会重新开始,没有这里的记忆,也再没有什么五条悟。”
五条悟看着那行字,眼睛眯起来。
他当然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记忆洗掉,全部重来,自己就真的消失了。
那个跟夏油杰从朋友走到死局的笨蛋,那个教过虎杖伏黑乙骨的老师,全都变成一张白纸。
“第二呢。”他问。
“留下,完成这里的试炼,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记忆和灵魂,修复损伤,甚至……”
遐蝶故意停了一拍。
“甚至有机会再站回你原来的世界。”
五条悟的瞳孔轻轻一缩。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肩头,把那道腰腹的裂痕照得像一条河。
花海还是安静的,远处那座白色建筑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在雾里若隐若现。
“有意思。”他低声说,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角。
随后目光重新落到对方身上。
这个叫遐蝶的少女仍然那样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被长手套遮去大半。
没有逼他,没有解释更多,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停很久。
“我可以慢慢想吧?”五条悟突然问。
“可以,这里没有时间。”
五条悟笑了一声,短促而清爽。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花海的方向走去,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浅色花浪。
“还有机会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