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方灰白色的空间,脚下的地面既像石板又像薄雾,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每一步都像踏在虚空与坚实之间的缝隙里。
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常穿的磨白了的冲锋衣,还是那双旧登山鞋,但衣服上沾染的洗不掉的草渍不见了,干净得像刚洗过。
“欢迎来到公平殿。”
一个声音从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找不到源头。
林安迅速稳住呼吸,快速扫视一圈。在不远处——他发誓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物——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面容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五官轮廓被水汽般的朦胧吞没,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个年轻男性。
身量修长,穿一件深色风衣,风衣下摆微微摆动,虽然这空间里并没有风,手里捧着一本颠倒扭曲的书。
叶知秋。
他记得这个名字,虽然他不确定这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他试图追溯,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林安喉咙发紧,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本能的问题:“我已经死了吗?”
“濒死。”叶知秋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微微的回声。
“你的肉体正在最后的边界上徘徊,但你的意识被选中了。你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一次呼吸的长度。”
“这里……”林安想追问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里绝对公平。”叶知秋似乎读懂了他未成形的疑问“这里不审判活人,也不审判死人。它审判的是那些被遗忘的、未被解答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里那本颠倒的书微微发光。
“真相。”
林安瞳孔一缩。
“你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到所有真相。”叶知秋抬起眼,虽然他的面部依旧模糊,但林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雾气落在自己身上,“真相浮现,可以实现一切。”
实现一切。
叶知秋翻开了手中的书,从林安的视角看过去,那书页上明明一片空白。但叶知秋垂着眼,目光在白纸上游走,像是真的在阅读什么。
几秒钟后他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朝林安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枚暗红色的徽章静静躺在那里。形状像一只合拢的鸟笼,笼条细密交错,中央隐约封着一团更深的暗色。
“这是你的身份凭证,把它带上,你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但你还是你自己。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那个瞬间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那种遥远的回响,而是贴着脸颊说话的触感,近到能感到气流拂过耳廓:
“你会死也不会死,每一次死亡,都会带走你的一部分。死得越多,你越不像自己。”
林安的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徽章冰凉的金属表面。
暗红色的金属触感贴到皮肤的瞬间,一阵冰凉的刺痛从掌心猛然蔓延开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咬噬,在颅腔里炸开,白茫茫的光淹没了一切知觉。
......
绿皮火车微微颠簸晃动着,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翻旧了的《南城》摊在膝盖上,座椅的布面蹭着他的手背。
对面坐着一个圆脸女孩,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要去见男朋友,他不需要问也知道。
现在.....
成为他。
......
林安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里已经没了犹疑。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知秋已经不见了,那件灰色风衣最后一片衣角在视野边缘消散得像烟,连带着他手里那本颠倒的书、那枚徽章残留的刺痛感,统统被抽走。
林安整个身体被抽走了支撑,向下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他没听见风声,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
一束惨白的光从上方照进来,他听到了绿皮火车晃动的哐当声。光影交错之间,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硬实的靠背,身体猛地一顿,世界重新稳定下来。
【玩家林安...已载入角色:前调查记者,记忆整合度:72%,角色绑定:孙雅宁,死亡绑定:已激活】
......
【副本一:无骨之路...加载完成...】
......
最后一行提示消失之后,周围的声响忽然涌了上来。
车轮碾轨的规律震颤、车厢里邻座翻报纸的沙沙声。
一切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被构建出来的。
林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上。
偶尔闪过一座灰瓦白墙的村落,一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农人,一条趴在土路上打盹的黄狗。
但脑海里正在播放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大约一个小时前,那枚暗红徽章贴在他掌心的瞬间涌入的洪流,除了身份记忆还有一条冰冷的系统提示:
【您将与七名玩家共同进入副本,请谨慎建立关系网】
七个人...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系统给了他一个判断的依据:
【每个玩家进入副本时都会有一个“锚点”,所有和你一样的玩家都可以感受到】
锚点。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两根暗红色的编织绳贴着手腕骨并排缠绕。
母亲在林木失踪后,给两个儿子各编了一条平安扣...红绳,打一个死结,再穿一颗木珠,说“保平安”。
他全都带着,两根一起,从没摘过。
他放下袖口遮住它,重新抬起头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对面座位上。
孙雅宁,系统在角色记忆里已标注了她的名字。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弧度。
她二十出头,圆脸,皮肤带着年轻人的透亮,扎着马尾,发尾搭在左侧肩头。
她脚边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票根,上面印着“昭宁—承化”。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飞快地起落,打字的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
林安不用看也知道那种表情,那是还在热恋期的人独有的姿态。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他也见过林木和苏渔露出这个表情,在他们俩刚认识的那个月。
他们俩隔着屏幕较着劲,小心翼翼地试探靠近,像两只怕惊动对方的鸟。
林安把目光从孙雅宁脸上移开重新转向窗外,田野还在往后跑,光线明亮的像这个副本在刻意营造一种白昼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