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口,时机这种东西,林安心里清楚,早一秒是冒犯,晚一秒是刻意。
林安合上书依旧看着窗外,那层玻璃模糊地映出车厢里的倒影。
在玻璃的镜像里,林安捕捉到她的视线与自己交汇了一瞬。
林安让自己在玻璃里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然后自然垂下落到自己的书上。
他用指腹翻开半页书,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去承化旅行?”
孙雅宁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
“算是吧,见个朋友。”
林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里的书微微晃了一下,封面上露出一排褪色的烫金字体,是一本关于地方建筑变迁的旧书。
“我也是去转转,”语气随意,像在自言自语,“听说承化那边的老城区挺有意思,有的街巷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样子。石板路、老骑楼,那种木头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的老铺子,现在别的地方很少见了。”
“真的?那我要多待几天。我只打算住两晚,听你这么一说,可能不够。”
林安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一个人旅行的话,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他停了一下,然后不经意地补上一句,“现在有些小旅馆不太正规,尤其是火车站附近的。前阵子还听人说过,有的地方门锁是坏的,前台看了身份证就随便给人开房卡。”
孙雅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看他,然后说:“嗯,我订了酒店,我男朋友帮我看的。”
“那挺好,”林安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书的边缘,然后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我也提前订了酒店,在火车站附近,叫鑫源宾馆。”
“我男朋友订的也是鑫源宾馆!”她说,语气里很是惊讶。
林安点了点头,脸上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随和笑容:“那确实巧。”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朝孙雅宁露出一个尽可能慈祥的笑容。
“加个微信吧,我姓林。万一遇到什么事多个照应,你别多想,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当长辈总爱瞎操心。”
孙雅宁扫了他的二维码,手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备注名跳出来:孙雅宁。
头像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仰头看向镜头,下巴抬得高高的。
林安看到那只猫的瞬间,一阵恍惚从胸口某处蹿上来。
林木和苏渔的微信头像,也是一白一黑两只猫,趴在同一个键盘上,白的仰头,黑的缩成一团。
他收回手机,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书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这个女孩,和那些有多大的区别?
答案是他不想说出来的。
......
【玩家文青川......已载入角色:孙雅宁。记忆整合度:68%,玩家原有记忆嵌入比例:78%,检测到异常:玩家身份与角色身份存在重叠,记忆整合时间延长】
文青川。
这个名字像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在第三次眨眼的间隙里,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的。
她是文青川,一个被投放进这个角色壳子里的玩家,正戴着一张名叫“孙雅宁”的面具,而那张面具正在和她的脸慢慢长在一起。
她回想起手机里周野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语气温柔得像是灌了糖,按理说,她应该心动的。
孙雅宁是心动的,但文青川不是。
文青川的记忆告诉她:她今年22岁,新闻学大四,刚结束了一家本地报社的实习,来承化是为了核实一条匿名线索,有人在本地论坛上发帖说,火车站附近那家鑫源宾馆“有些不对劲”。
而孙雅宁的记忆告诉她:她20岁,幼教专业,来承化见网恋三个月的男朋友周野,他们在游戏里认识的,他说话温柔,给她买过皮肤,说过要带她去吃承化老街上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糖水铺。
这两个念头同时涌上来,激起一阵让她太阳穴发胀的混乱。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吊在腕骨内侧,吊坠是一枚小小的打字机键帽,顶面上刻着一个凸起的字母“W”。
这是文青川的东西,从小戴到大的。
她摸了一下吊坠,指尖沿着“W”的笔画摩挲了一圈,心里踏实了一些。
然后她重新把自己调整到孙雅宁的模式,对对面那个姓林的男人笑了笑。
火车到站了。
两人先后走出出站口。
......
孙雅宁出站时左脚崴了一下,是真的崴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右脚仓促地踩下一级台阶才堪堪稳住身体。
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扶住行李箱蹲下来,嘶了一声
她忍着疼扫视了一圈广场,的目光在广场角落停顿了一下,那里停着一排共享轮椅,灰蓝色的金属骨架,折叠收纳在一起,像超市门口那种被堆成一排的购物车。
椅背上印着“城市助行”四个蓝色字样,旁边贴着一个二维码和一个小小的说明牌:扫码解锁,两元半小时。
那些轮椅的轮子看起来很小,是那种硬质的塑料轮,没有减震结构,但至少比一条腿蹦着走要快得多。
她犹豫了两秒钟,但那种抽痛顺着小腿肚往上爬,让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她最终还是扫了码,把行李箱横放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自己坐上去,两只手握住两边的推轮环,试着往前滑了一小段。
比想象中顺手,导航显示鑫源宾馆只有800米,按照这个速度,自己转着轮椅过去,比一瘸一拐地拖着脚走快得多。
路面很旧,地砖有大面积的翘起和碎裂,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明显的坑洼,但轮椅的轮子太小,遇到稍微高一点的砖沿就会卡住,需要她用力向后拉一下才能挣脱。
她滑了大概两百米,右前轮忽然卡住了一块翘起的砖沿,整个车身猛地一顿,轮椅向前倾了一下又弹回来,她被惯性往前带了一个大幅度的前冲,赶紧死死抓紧扶手稳住身体。
但左脚还是被牵扯了一下,脚尖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地面,疼得她整条小腿都抽搐了一下。
她倒抽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嘶...”,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缓了好几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姑娘,要不要帮忙?”
声音结结实实地从她后脑勺的方向贴过来的,近得让她后颈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本能地浑身一紧,两只手同时握住了轮椅的推轮环,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壮硕,肩膀比普通男人宽出一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斜地划到颧骨上方。
他正低头看着她,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黄黑色的牙,瞳孔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他歪了歪头,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帮你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