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川的本能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扫描:
壮硕,体力优势,如果发生肢体冲突,她在他手里撑不过五秒。
左右手的老茧分布均匀,是长期做体力活的人。
眼角疤,钝器伤,经历过暴力场面。
衣服是旧的但洗得挺干净,他有稳定的生活来源。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她说,但右手已经悄悄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拇指摁在拉杆顶端的按钮上,随时准备把行李箱从踏板上抽下来当一件应急的盾牌。
曹哥没有后退,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收敛半分,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脚伤了,前面还有个上坡,我帮你推一把。”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前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孙雅宁确实能看到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有一段缓慢抬高的路面。
他已经走到了轮椅后面,鞋底压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每一步都带着扎实的体重,他两只手已经握住了轮椅后方的推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隔着那几厘米的空气,她竟然察觉到一股凉意。
“真的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轮椅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
他步子很大,孙雅宁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往前倾了一下,她赶紧攥住两侧扶手,肩膀绷紧,后背僵直地贴在椅背上。
她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她,视线笔直地落在她轮椅踏板上那只受伤的脚踝,牛仔裤的裤脚被她卷起来一小截,露出脚踝外侧那片已经泛红的肿胀。
确认完毕之后,他的嘴角那抹笑容微微加深了一点点,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推着轮椅继续前行,步子依然又大又快。
“你一个人来承化?”曹哥冷不丁地发问,离得太近了。
“嗯…找朋友。”孙雅宁吓了一跳,喉咙有些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尽量不泄露出紧张。
“男朋友吧?”曹哥笑了一声,“年轻女孩来找男朋友,为爱奔赴,还是年轻轻的时候好啊。”笑声压在喉咙里带出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戏谑的意味。
“大哥,前面就到了,我自己走就行。”
孙雅宁兀自有些忐忑,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肩在那阵笑声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臂内侧的汗毛也跟着竖了起来。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前方,鑫源宾馆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街角的建筑外墙上,是一块老旧的发光字招牌。
“没事,我顺路。”曹哥的步子没有放慢,甚至微微加了一点力,轮椅的速度快了一些,“我就在前面鑫源宾馆那边干活。”
这句话砸进孙雅宁的耳朵里,像一块冰贴在了后颈上。
“鑫源宾馆?”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看他,“我也是住那边。”
“那巧了。”曹哥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愉悦,“你住哪个房?”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谢谢啊,前面拐角就是酒店了,我自己过去吧。”孙雅宁生硬的扯开话题。
曹哥没有松手,“前面有个上坡,有点陡,我扶你一把。”
轮椅的速度突然放慢了,一只手从轮椅靠背的侧面绕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膀沿着她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滑。
孙雅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安静的理智都在那一声里碎成了碎片。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她的右手手肘猛地向后顶出去,那只手“啪”地弹开了。
与此同时她左脚蹬了一下轮椅的脚踏板,借着反作用力让整个轮椅猛地向后滑,轮椅后侧的金属框硬生生碾过曹哥的脚面。
他惨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左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孙雅宁没有看他,从轮椅上跳了下来,左脚落地的瞬间,受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跪到地砖上,但她咬着牙,用右脚撑住身体,左手抓住行李箱的拉杆,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不敢停。
她快速掏出手机拨出了周野的号码,响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漫长。
她一边跑一边把手机贴在耳边,脚踝的疼痛让她整个人歪歪斜斜的,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身后磕磕绊绊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咬着牙,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在往上涌。身后的脚步声依然在追,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声。
响了两声...通了。
“有人追我!我在鑫源宾馆那条路上,你快下来接我!”她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然后周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大白天的,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大胆。再说了,你跑快点呗,这么点距离。我就在6D12,你上来就行。”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他就在我后面…”
通话已经断了...
孙雅宁攥着手机往前跑,左脚踝的肿胀已经让她的步伐变得严重不平衡,她几乎是靠着右脚在拖着整个身体前进。
身后的脚步声依然紧咬着她的距离,忽远忽近,像一只猫在戏弄一只已经瘸了腿的老鼠。
鑫源宾馆的招牌出现在前方,底部的金属框架已经生锈,锈水沿着墙面淌下来。
她冲上台阶,整个人失衡地往前栽了一下,门被她整个身体撞开,整个人摔进了大堂冰凉的地砖上,行李箱跟在她身后翻倒过来,轮子朝天。
她趴在那里,手掌和膝盖被冰冷的地砖硌得生疼,她咬着牙爬起来,用手掌撑住地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前额上,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前台的台面,暗红色的仿大理石贴面,台面上放着一台旧式电脑,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立领盘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木簪固定住,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皮肤的那种白,更像是瓷器的釉面,她缓缓开口:“小姑娘,你跑什么呀?”
她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哄孩子的轻柔,但那声音落进孙雅宁的耳朵里,让她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
【检测到玩家林安已到达宾馆附近,检测到玩家蒋西岸已在指定区域】
......
孙雅宁把受伤的左脚轻轻蜷起来,脚尖抵着地砖,尽量不把重量压在上面。
但即使这样,脚踝外侧那片肿胀的区域还是在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她抬起眼,张敏...前台那个穿暗红旗袍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从孙雅宁撞门摔进来到现在,至少过了几十秒,那张脸上的弧度依然保持着和她刚进大堂时完全相同的角度,连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都没有变化。
一个人微笑的时候,面部至少有十七块肌肉在同时运作,每一块肌肉的紧张程度都在随情绪波动而微调。
但张敏的整张脸像是被固定住了,五官焊死在了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