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有人追我…”孙雅宁喘着气，“帮我报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乞求。
“不可能，我们这里治安老好了，连小偷都好几年没见过了。谁追你了？”
“一个男的，左眼有疤…”孙雅宁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因为她的直觉开始在她后脑勺敲钟，文青川的意识正在从孙雅宁的恐惧下面往上浮。
“哦，曹哥呀。他怎么你了？”她追问。
文青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接管了这具身体的嘴巴，硬生生地止住了孙雅宁正要脱口而出的回答。
她只是定定地抬起头，打量着张敏的脸，从下巴到额发，从领口到耳垂，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怎么了？”张敏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的侧脸显得更白了，没有血色的、像薄胎瓷一样半透明的白。
孙雅宁没有回话，她咬着牙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弯才勉强稳住。
她扶住前台的台面边缘，忍着疼往后撤了半步...又撤了半步。
她退到了前台侧面的通道入口，离张敏远了一些，中间隔着一张半人高的柜台
鑫源宾馆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曹哥走了进来，露出黄黑色牙缝的笑容落在孙雅宁的瞳孔里。
他没有朝孙雅宁走过去，肩膀微微耸着，不急着扑但也不打算走。
孙雅宁退到前台的侧后方，行李箱横在她脚边，充作一个聊胜于无的屏障。
她退无可退了，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手机拨号键上，她咬着牙，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漫长的像是在一步步走向悬崖。
孙雅宁看到了她对面的那面镜，镜子里映着张敏的侧影，从孙雅宁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镜面里张敏的整个上半身。
最初一眼没有什么不对，但...第二眼...
镜子里的张敏正在滴落，五官像蜡一样，从眼眶、鼻梁、嘴角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淌，瞳孔像一颗融化的玻璃珠从眼窝里滑落下来拖出一道黑色的细丝。
皮肤和肌肉像融化的油脂一样沿着下颌线的边缘渗下去，一滴，一滴，落进她旗袍的立领里。
而镜外，现实里的张敏依然面容完整地站在那里。
......
“喂？你好，承化110…”
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一个带着当地口音的女声传出来。
孙雅宁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我在鑫源宾馆，有人跟…踪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张敏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孙雅宁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钉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拿走她的手机压在前台的台面上。
屏幕暗了，电话那头的“喂？喂？你能听到吗？”被压在那只手的掌心里。
孙雅宁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姑娘，”张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镜子里那张面容早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报假警是要负责的哦。”
她压在手机上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拍掉一粒灰尘，手机从前台的台面边缘滑落。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自己转了过去，紧紧抓住掉落的手机，左脚踝的疼痛依然在烧。
曹哥堵在门口，她只能往里面跑，她冲向走廊尽头那部电梯，电梯门在她按下去之后三秒才打开，她冲进去手指疯狂地戳着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透过那条缝隙，张敏还站在原地，曹哥也还站在原地，两个人一前一后，姿势出奇地一致。
他们的头都微微偏着，嘴角都提着一个弧度，目光齐平地落在她身上。
电梯开始上升，按钮面板上1、2、3层是灰色的，按不动，只有6层亮着白色的光。
孙雅宁靠在电梯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用右手攥住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和打字机键帽，文青川的记忆在这一刻压过了孙雅宁的恐惧。
“你醒一醒，”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剧本。你是文青川，你不是孙雅宁。”但她能感觉到孙雅宁的恐惧在自己的血管里流动。
那是一种她无法凭意志压制的生理反应，这个角色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身体以为她真的在经历这一切。
电梯到达6楼，门打开了。
【玩家文青川…角色融合度：83%，身体反应：中度惊恐】
【检测到玩家蒋西岸在半岛度假酒店，距离60米】
......
六楼走廊是一个巨大的“回”字形，孙雅宁站在电梯门口，向左右两侧各望了一眼。这种布局在老式旅馆里并不少见，通常是为了最大化房间数量而设计的环形通道。
她迈出电梯门，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每两米一盏罩着仿古铜色铁艺灯罩的壁灯嵌在墙面上，只照亮了灯下巴掌大的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她不知道往哪走，她拿出手机想查一下楼层地图。大多数宾馆的电梯间墙上都会贴一张消防疏散示意图，但这里没有。
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一个小小的叉旁边写着“无服务”。
她又切到微信，手指不抱希望地划了一下对话框列表，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安的，时间显示是十几分钟前：“你到了吗？注意安全。”
她没法回，现在回了也没用。
她选了左边那条走廊，沿着墙壁往前走，她经过第一扇门，门牌号是601，再往前走几步，下一扇门是618。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回头扫了一眼，确实是601和618相邻。
她皱了一下眉继续往前，又走了六七步，下一扇门赫然变成了603。房号没有任何规律可循，601挨着618，618挨着603。
她不知道这栋楼是怎么排房间号码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人追她，在这种走廊里她根本跑不出去。
她走到拐角，转角处的墙壁上嵌着一面镜子，镜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镜子嵌在转角墙面上恰好挡住了一部分拐角，任何人走到这里都会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才看到拐过去之后的那段走廊。
孙雅宁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那张脸上沾着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瞳孔因为紧张而放得很大，眼白露出的区域比平时多，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被惊惶撑开的变形感。
她停下来，镜子里的“她”也停下来。
但不对，一种冰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她是在平视镜子，但镜中那个“她”看她的角度比她矮了一点点。
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仰着头，隔着镜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