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芳就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铜钱在左手边,盘扣在右手边,中间是那只沾满黑泥的球鞋。她从暗面回来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四件事:闹钟只走了不到一分钟,鞋底泥浆带出来不属于这个楼层的铜钱,楼梯拐角有老太太的盘扣,以及自己闭着眼能感知空间流动这件事。
铜钱和神龛上供的那种一致,方孔大小、厚薄都对。泥浆黑得像墨汁,有铁锈和腐叶的甜腥味。盘扣是老太太对襟褂子上那种手工盘扣,磨得起毛,针脚紧密。这两样东西不会同时出现在楼梯间,除非她本人去过。
她把东西攥在手里,拎起球鞋出门。
白天的老房子很正常。晨光把水泥台阶照得发白,空气里有清淡的油烟味。但楼梯间那股潮湿味还在,极淡,她不是用鼻子闻到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气管里。她经过神龛时扫了一眼,铜钱还在,没少。供奉的香灰平平整整,但香炉边缘多了一道细裂纹,她不记得之前有没有。
走廊里传来门铃响。她下到一楼,敲了三下。
老太太开了一条缝,目光在球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林芳摊开的掌心上。
林芳握紧铜钱和盘扣,说:“三件事你得告诉我。第一,昨晚你在楼梯间做什么。第二,铜钱为什么会在暗面泥浆里。第三,”她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我娘租这房子的时候,你跟她说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把门拉开,没请她进去,自己往外走了一步。“你踩到第十三阶了。”
不是问句。
林芳点头。
“数楼梯的人都会踩到。”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吗?”
林芳一怔。老太太伸手拿起铜钱,用拇指擦掉泥壳。铜锈下面露出“镇宅护佑”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进去的。”
“你觉得这个解释我会信?”
“那玩意儿会吸东西。铜钱能进去,因为是我供的,沾了我的气。不是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去的,是它自己从神龛上被扯进去的。”老太太抬起眼,眼里有种理直气壮,“这话我跟上一个踩过十三阶的人也说过。”
林芳脑子飞转。老太太没必要抛出前例。如果铁了心装傻,咬死“没去过”就行。但她说了听起来像疯话的解释,还反复强调有前例,是想转移视线,还是真有人踩过?
“盘扣呢?”林芳问,“也是自己飞过去的?”
老太太的手摸到领口。林芳这才注意到,领口第一颗扣子和下面颜色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盘扣是我掉的。那天晚上我在楼梯间。”老太太顿了顿,“你出来了。”
林芳后背一凉。
“你就在楼梯拐角站着,知道我踩进去了,什么都没做。”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那地方有它自己的规矩,我管不了里面。十三阶不是每次踩上去都一样。有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有时候它会往下沉。有人沉到一半自己能退回来,有人要等到声音开始叫他。你这次能出来,不是因为谁救你,是因为你没开口。”
林芳握紧盘扣。在暗面里识别的声控规则,老太太从外部证实了。但她怎么知道的?
“你进去过。”
老太太的眼神晃了一下。极细微的偏移,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然后收回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你娘当初租这房子的时候,”老太太的语调变了,像抽屉底压了很多年的信封,“我就跟她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四楼以上别上去。第二句是你别带孩子进来。”
林芳的指尖发麻。
“她没听。”
母亲租过这栋房子。老太太劝过。母亲没听。现在她二十三岁,独自住在这里,踩中了十三阶,暗面里的是女人用母亲的称呼喊她,碎片拼出了轮廓。
“为什么不能带孩子进来?”
老太太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开始推门。
“等一下。”林芳抵住门板,声音压低,“铜钱和盘扣我不会还你。我不会搬走。如果你还知道什么跟我娘有关的事,你现在说一半,我早晚会把另一半撬出来。你不说清楚,我每晚去楼梯间数一遍台阶。”
老太太的手停在门板上。门缝里,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角皱纹极深。
“你娘当时也是这个语气。”
门关上了,但没关严。门缝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句:“如果你还要住,有些事你必须,”
话音被一串手机铃声拦腰截断。
林芳一愣,下意识摸口袋,不是她的。铃声从门里传出来,是老式座机的动静,那种金属铃锤敲击黄铜罩的脆响,响了四下就停了。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林芳站在原地,盯着门板,等了几秒。没声音了。她抬手想敲回去,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没往下问。
不是问不出来,是现在不问更好。老太太说漏了“有些事你必须”,这个“必须”后面是新的规则,她早晚会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硬敲门逼问,等于把自己的筹码一次性用光。她的筹码,铜钱能吸进暗面,盘扣证明老太太在场,母亲住过这栋房子,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单独撬开一个缺口。分三次用,比一次性用完划算。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楼梯间时,她停下来。晨光照着干干净净的十二级台阶,水泥面上有昨天拖地的水渍痕迹。她抬起头一层一层往上看。第十二级是顶,往上就是二楼走廊。
但她知道那不是顶。它只是暂时没往下沉。
走廊尽头传来猫叫。一只黑猫蹲在楼梯拐角,瞳孔在光线里收成一条线,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光影交界处。
林芳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反锁。她把铜钱和盘扣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坐回床边,开始翻行李。
一只旧帆布箱,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是搬进来时从老家带来的,里面装着母亲的东西,她七岁那年整理遗物时留下的几样: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封写给邻居的短信,一串断掉的银手链。她从没仔细看过。这些年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每次打开纸袋,手就会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身份证复印件泛黄卷边。短信折了四折,钢笔字迹已经洇开,“刘婶,芳芳有点花粉热,别让她去后山那片油菜地,麻烦你了”。银手链的接口锈死了,手链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字,看起来像是“镇”。
她翻遍整个纸袋,没有再找到别的东西。没有地址、没有日记,没有交代她为什么会租这栋老房子。她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去,手指触到纸袋底时,发现夹层里粘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被胶水死死粘在牛皮纸上,撕不下来,只能透过纸张背面看到一行字:
“……别数十三阶。”
字迹和短信上一模一样。是母亲写的。
林芳把纸袋放下,指尖发麻。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行字:“你踩下去了,对么?”
没有来电归属地。她正准备回复,第二条短信进来:“别回。今晚别出门。十二点之后,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两条短信,措辞几乎和老太太一样。林芳把手机翻转扣在腿上,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照出那道从暗面带回来的、还没洗掉的泥印。
泥印在日光下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的暗红。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出通讯录里母亲的名字。光线在对话框上闪动。她打了一行字:“妈,你住过镇宁路那栋老房子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她按下去,然后看着屏幕上跳出“发送失败:号码已停用”。
她锁屏,把手机丢在枕头上。
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她七岁那年就知道了。但有些东西比她想象的活得更久,那张纸条上的字、那条不知谁发来的短信、暗面里是女人口中的“你娘”,它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林芳攥紧手里的盘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楼下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那扇门后面,有句话只说了一半。
她今晚不会出门,但她也不会等到明天。有些事她必须自己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