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溯禄睡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榻榻米是新换的,还带着草席特有的涩味。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角落,枕头硬邦邦的,跟他家里那个荞麦壳的完全不一样。他缩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那纹路像一条河。他小时候趴在父亲腿上看过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门槛底下钻过去,跟这木纹有点像。
但他现在找不到蚂蚁,找不到那个家了。
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略过的风声。
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很轻,但溯禄还是浑身绷紧了。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过了没多久又有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些音节飘进窗缝里像小虫子一样钻耳朵。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蒙在被子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股陌生的草席味更浓了。他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那些碎片倒着飞回去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死死忍住,不敢发出半分呜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溯禄就被叫起来了。
他没睡好,眼底泛着青,右眼下面的泪痣衬得脸色更白了。换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系腰带系了三次才系上。领路的仆从在前面走,脚步不紧不慢,溯禄跟在他身后,隔了五六步远。
经过长廊,他看见院子里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干上系着红色的注连绳,风一吹就轻轻晃。
溯禄跟在仆从身后隔开几步,脊背绷得很紧。
训练场在宅子最深处。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溯禄站在门口没动,脚下是光滑的石板地,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五条悟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场地边缘的台阶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捏着一根草。看见溯禄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一双蓝眼睛,澄澈得如同封冻的冬日湖面。
溯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那个时间系的?"五条悟开口了,声音带着没睡够的鼻音,还有一点……溯禄说不上来,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刚送来的东西合不合用。
溯禄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叫什么来着。"
"……溯禄。"
"溯禄。"五条悟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好坏。他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溯禄面前。溯禄比他矮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五条悟伸手戳了一下溯禄的脸。溯禄没躲,但肩膀缩了一下。
"软乎乎的。"五条悟把手收回去,"长老说让你跟我一起训练,从今天开始。你几岁了?"
"五岁。"
"我六岁。你得叫我哥。"
溯禄张了张嘴,半天没叫出来。他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个"哥"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五条悟等了三秒,没等到,撇嘴转过去了。
"算了,开始吧。"
训练从闪避开始。五条悟用咒力凝出指甲盖大小的光球,从各个方向往溯禄身上弹。那些光球很轻,砸到身上不疼,但每次被砸中溯禄都会愣一下神,像还没从昨晚那些脚步声里缓过来。
"躲啊。"五条悟站在几步外扔球。
溯禄试着侧身,球擦着肩膀飞过去,撞上身后的墙碎成光点。
"对了。再来。"
第二个球砸在小腿上。
"你不看球,看我的动作。"五条悟举右手,"我要往左扔了。"
他手腕一抖,球飞向左上方。溯禄往右撤了一步,球落空了。
"……你怎么往左扔,球往右上飞?"
"因为我是骗你的呀。"五条悟歪头,嘴角挑了一下,"你得看我的眼睛,不要看手。"
溯禄盯着他的眼睛。那两汪蓝色里面映着天窗的光,还有他自己小小的倒影。他突然想起家里那棵柿子树下面也有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跟这个有点像。
"那你下次能直接往左扔吗。"他说。
五条悟愣了一下,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很短,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就没了。他别开脸咳了一声:"……笨。"
但接下来的训练里,他扔的光球都老老实实沿着手指的方向飞了。
到中午的时候溯禄被砸中了三十多次。他用过两次回溯,都是球快砸到脸的时候下意识发动了术式。世界晃了晃,他回到几秒前,球还在半空。然后他会往旁边躲开。
每次回溯完他都感觉胸口空了一小块,像有东西被抽走了。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在地上喘气,把脸埋进膝盖里缓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移到了西边的窗格上。溯禄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他的白发被汗沾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右眼下的泪痣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过来。"五条悟坐在台阶上朝他招手。
溯禄走过去。
五条悟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溯禄低头看了看壶口,没接。
"我没喝过。"五条悟别开脸补了一句。
溯禄这才接过来。壶里的水是温的,小口小口喝的时候能感觉到五条悟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喝完他把壶还回去,五条悟接过来时碰到了溯禄的手指——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冰?"
"……没事。"
五条悟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溯禄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把视线落在旁边的地上。那里有几片枯叶从门缝钻进来,打着旋落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青苔是深绿色的,被露水洗得很干净。
"你想家吗。"五条悟忽然问。
溯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地上那几片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
"你家什么样?"
"有棵柿子树。"
"柿子?"
"嗯。每年秋天阿娘会摘下来晒成干。我坐在门槛上吃,汁水会流到下巴上。"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说多了,又低下头去。
五条悟没再问那些"你家在哪""你爹娘呢"之类的话。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橘子味的。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溯禄看着那颗糖,没接。
"拿着。"五条悟的手又往前递了递,"不是白给你的。明天训练你早到十分钟。"
溯禄伸手接过来。糖纸有点被他捏暖了,硬硬的糖硌着掌心。他攥着那颗糖站在阳光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没那么重了。
"你明天会来吗。"他问。
五条悟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白发在逆光里镀了一层金色的边。闻言他头也没回:"废话,这是我家。"
"那你今晚会吃柿子吗。"
五条悟脚步停了。他站在门口的逆光里侧过头来看溯禄,蓝眼睛被晃得眯起来。
"我家没有柿子树。"
"……哦。"
"但我可以让人去买。"
溯禄低下头,把糖攥紧了。糖纸的角硌着虎口,微微发疼。他说不出心里那股热乎乎的感觉叫什么,就知道自己嘴角想翘,又怕被看见。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训练场里的光影慢慢向西偏移,青苔上的露水早干了,枯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撮。他把糖塞进口袋最深处,没舍得吃。
后来他每天都早到十分钟。
五条悟每天都带两颗糖。一颗自己吃,一颗递过来。有一天递糖的时候五条悟说:"明天不给了。"
溯禄接糖的手顿了一下。
"吃太多牙会坏。"五条悟把糖纸撕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以后隔天给。"
"哦。"
溯禄把糖装进口袋。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训练的时候再躲不过去,糖就减半。"
溯禄第二天躲过去了。
五条悟没说什么,但傍晚收训练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
"说好的隔天。"
"嗯。"
"这两颗是隔了两天的。"
他扔过来的时候划了一道弧线,溯禄伸手接住了。
两颗。
红色的。
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