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禄来到本家的第一个秋天，五条悟开始教他对打。
比闪避光球难了太多。光球是死的，顺着固定的轨迹飞，但五条悟是活的——他会变招，会骗人，会等溯禄做出反应再临时改方向。溯禄每次被撂倒都要在地上趴好一会儿才能爬起来。
"起来。"五条悟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溯禄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还在抖。他抬眼看见五条悟的姿势，重心下沉，左手虚抬着，右拳收在腰侧，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什么，出招啊。"
溯禄深吸一口气，冲上去。
一拳挥空。五条悟侧身避过，脚下轻轻一绊，溯禄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掌撑着地才没摔个狗啃泥。
"你出手之前肩膀会动。"五条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看着你的肩膀就知道你要往哪打。"
溯禄翻身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凉飕飕的。
秋天的阳光透过天窗斜斜照进来。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颤，身体已经早早亮起警报，可他不愿停下来。
"再来。"他说。
"你不行了。"五条悟抱着胳膊看他。
"行。"
五条悟歪了歪头，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较劲的意思。他重新摆好架势："那这次我用左手。"
他果然换了左手。但溯禄已经形成了闪避右手的肌肉记忆，身体比脑子快，往左边撤了一步，正好迎上五条悟的左手拳。
砰。
肩膀挨了一下，溯禄踉跄两步。
"反应太慢了。"五条悟说。
溯禄咬着牙站直。
"肩膀痛吗。"
"……不痛。"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加速冲过来。这回是连击，左拳虚晃，右掌劈向肩颈，膝顶接扫腿。溯禄只来得及架住前两下，第三下就被扫倒了。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冒了一阵金星。
他下意识发动了回溯。
世界晃了晃，他重新站回五条悟出手前一秒的位置。膝盖不疼了，后脑勺也不疼了，但胸腔那股空洞感比往日更加沉重，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他没时间细细体会，五条悟的攻势已经再度逼近。
左拳、右掌、膝顶、扫腿。
这次他躲开了前三下，第四下没躲过去。
又倒。
回溯。
再来。
又倒。
回溯。
再来。
五条悟越打越快。八岁的五条悟兴奋起来眼里只有对手，蓝眼睛亮得吓人，出手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溯禄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磕到墙根，退无可退。
"这次你躲不掉了。"五条悟说。
拳风擦着耳朵过去。
溯禄仰身躲开，重心失衡往地上栽。他本能地伸手去够五条悟的衣摆想稳住自己，指尖刚碰到布料——
膝顶撞在胃上。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世界变成了白色的，声音消失了，眼前的训练场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跌坐在地，捂着胃部蜷起身子，剧痛席卷全身，喉咙死死收紧，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溯禄？"
五条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听见了，但回答不了。胃里翻江倒海地疼，眼前的白光迟迟不散。他想用回溯把这个状态抹掉，于是本能地去够那个"感觉"。
一次。
没反应。
再一次。
世界晃了一下，胃疼消失了一秒，然后又回来了。像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疼得更厉害了。
第三次。
世界这次晃得很剧烈，像被人抓着整片天空猛地摇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五条悟的呼喊隐约传来，却搁着一层厚厚的雾。眼前的白光彻底变成了黑的，身体脱力软绵绵地往前栽倒。
额头磕在谁的膝盖上。
温的。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急促的呼吸喷在他额头上。
"溯禄！溯禄！"
听不清了。
黑暗把一切吞了进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绿色的、半透明的光屏，浮在他眼前，一行行字慢慢显现。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低于安全阈值】
【时序修正系统启动中……】
【启动完成】
【欢迎使用，第7号时序修正者】
溯禄看着那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躺在一片虚无里，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那个光屏悬在面前。
【正在进行初诊扫描……】
【扫描完成】
【姓名：五条溯禄】
【年龄：6岁】
【术式：断时倒溯】
【累计回溯次数：187次】
【累计折寿：约3年2个月】
【剩余寿命估算：约62年】
【警告：宿主当前处于疲劳性昏迷状态，建议立即停止术式使用，修养时间不少于72小时】
溯禄死死盯住"3年2个月"那行字，意识之中，无形的手指紧紧攥起。
三年零两个月。他才六岁。五岁觉醒那一刻损耗掉的、这一年一次次训练透支的……全部在这里明明白白列出来。
往日每一次回溯之后，胸腔空洞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原来那不是疲惫。
那是在用命去换时间。
【是否查看详细数据？】
他鬼使神差地想"是"。
光屏跳转了。更多的字浮出来：
【首次回溯：5岁，范围5秒，折寿1年】
【任务型回溯：6岁，训练闪避光球，累计折寿6个月】
【任务型回溯：6岁，体术对练，本次未计完整，累计折寿约1年2个月】
【系统功能：紧急续航、时序稳定、反噬缓冲】
【当前续航余额：72小时（可维持生命体征最低需求）】
溯禄看着"紧急续航"四个字，心底泛起一阵恐惧。
这个系统是来给他吊命的。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彻底消亡了。如果这东西没出现，他可能刚才就已经——
"……溯禄？"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猛地讲他从虚无当中拉扯出来。
光屏微光一闪，在他眼前缩成细小光点消失了。
"溯禄？你醒了？睁眼睛了？"
溯禄的眼皮重的像是灌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纹天花板，不再是训练场的天窗。
一张脸骤然凑到近前，几乎贴到鼻尖。
是五条悟。
他蓝眼睛里全是血丝，白发乱糟糟的，额头上甚至沾着一片不知道哪蹭来的树叶子。
"你醒了！"五条悟猛地往后弹开，声音尖得吓了溯禄一跳，"来人！他醒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溯禄静静躺着，被褥之下，指尖微微蜷缩。光屏上那一串寿命数字还盘旋在脑海。
他从来没见五条悟这样过，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关节发白。
"你……"溯禄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你别说话。"五条悟打断他，声音绷得很紧，"你就躺着。"
"……你脸上有叶子。"
五条悟一愣。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把叶子摘下来捏在手心里，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叶子扔了。
"你吓死我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溯禄差点没听清。
溯禄看着他。
五条悟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指，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阳光从窗格射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一层绒绒的光。
"悟。"
"……干嘛。"
"我没事了。"
五条悟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溯禄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五条悟才说："你以后训练不许用那么多次回溯。"
"哦。"
"我说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五条悟别开脸。溯禄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戳穿。
他想起刚才那片光屏上最后一行字：
【是否开启"寿命余额隐藏"模式？】
他选了"是"。
他躺在被褥之间，手指在被单下悄然蜷起。光屏上的文字还历历在目，他已经在意识里选择开启寿命余额隐藏。
这份拿寿命换取时间的秘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悟。
"悟。"他开口。
"嗯？"
"你下次训练下手轻点。"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嘴硬道："……那看你表现。"
但他从那天开始，出手的力道明显收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