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昏迷之后，五条悟把溯禄按在屋里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不许用术式，不许出屋，连吃饭都是侍女送到床边的。五条悟第一天下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了溯禄一会儿，蓝眼睛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泪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溯禄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底发沉，却无处躲闪。
第二天五条悟又来了。这回他进了屋，在溯禄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剥了个橘子自顾自吃着，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放在碟子里，临走丢下一句"训练暂停几天"。
溯禄低低应了一声。
第三天溯禄勉强下床。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双腿依旧还有点软，好歹能够站稳。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半边，叶缝里漏下来的光点在榻榻米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正看着那些光斑出神。“砰”的一声，五条悟猛地推开房门。
"能走了？"
"嗯。"
"那出来。"
五条悟转身就走。溯禄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穿过长廊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了三天的浊气终于散了一些。
训练场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子。
溯禄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片地面，还记得当初重重磕过的那块石板。
后来长老说是五条悟吩咐铺的垫子，说是怕再有人磕到头。
"今天不打。"五条悟走到场地中间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溯禄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秋天的阳光从天窗斜照下来，把五条悟的头发染成暖金色。
"你知道你那天怎么回事吗。"五条悟开口。
溯禄没说话。
"长老说你术式用太频繁了。"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你用了多少次那天？"
溯禄想了想："……六七次吧。"
"六七次你就倒了？上次训练你用了十七次也没事。"
溯禄愣了一下。没错，上次十七次回溯，仅仅只是脱力倒地，没晕。那天只有六七次怎么就——
"溯禄？"
溯禄没应声。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昏迷时那片绿色的光屏，还有上面那些字。累计折寿三年零两个月，反噬在层层叠加，损耗不是固定数值。上次十七次没事，这次六次就倒了，说明每次消耗根本不是均匀的。
想到这里，溯禄指尖泛起一阵凉意。
"你在想什么？"五条悟皱眉。
"……没什么。长老怎么说？"
五条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长老说让你悠着点用。说那个术式现在还没完全摸透，消耗可能比想象的大。以后你每用一次回溯，都告诉我。"
溯禄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告知也无济于事。有些时刻回溯非用不可。训练的时候躲不开的那几拳，如果他不用回溯，他现在可能鼻青脸肿或者骨头断了。那要不要用？
当然要。
那三年的寿命已经损耗了，已然失去，眼下刻意控制使用又有多少区别。
"你在敷衍我。"五条悟忽然说。
溯禄抬眼。
"你嘴上说好，心里在想'我不可能不用'。"五条悟盯着他的眼睛，蓝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是不是。"
溯禄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你那个术式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五条悟往前倾了倾，"你自己搞明白没有？上次昏迷之后长老给你检查，你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咒力残留，长老说不是咒力消耗，是别的东西在流失。"
溯禄沉默了。
光屏上的数字历历在目。他心底有过一瞬像要坦白的想法，想告诉五条悟，但这个秘密，他本能不愿交由任何人知晓。
但现在五条悟问到这个份上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垫子边缘的线头，"就是……每次用完，身体里少点东西。不是咒力，是别的。"
"长老说是命数。"
溯禄的手骤然僵住。。
"长老跟我说的。"五条悟的声音冷下来，"你的术式和寿命绑定。每次回溯都在折寿。是不是。"
溯禄的指甲掐进垫子的布料里。
"溯禄。"
"……是。"
四下陷入死寂。风钻过门缝，卷动墙角枯叶，远处几声鸟鸣转瞬消散。天光里浮尘缓缓游荡，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沉重。
五条悟忽然伸手，握住了溯禄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溯禄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颤。
"你之前用了那么多次。"
"嗯。"
"从你五岁开始。"
"嗯。"
"折损了多少寿命？"
溯禄手腕微微绷紧，闭紧嘴不肯作答。三年两个月，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三年两个月是什么概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差不多是他现在生命的将近一半，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五条悟没有逼迫，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腕，头颅低下，白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以后别用了。"
"……好。"
"你又在敷衍我。"
"……没有。"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角看。"五条悟抬起头，蓝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你撒谎。"
溯禄一愣，下意收回躲闪的目光，正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生气、着急、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
"……我尽量。"溯禄退让一步。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攥住他手腕的手。往后一仰躺在垫子上，盯着天窗外面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长长地吐了口气。
"要是你的术式能拿来换橘子就好了。"他忽然说。
"啊？"
"橘子啊。你回溯一个橘子，折几个月的命，那多亏。"
溯禄看着他躺在那里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那我早死了。"
"所以你绝对不能干。"五条悟翻了个身侧躺过来看着他，"你不许死，你死了谁给我剥橘子。"
溯禄没接话，心里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其实折几个月的命换一个橘子也不是不行，只要那个橘子是五条悟想吃的。
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五条悟肯定会生气，于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就在这时，他听见脑子里清脆地"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有意愿主动降低术式损耗。是否开启因果系数解释模块？】
溯禄神色微滞。
"你怎么了？"五条悟捕捉到他异样的神情。
"……没怎么。想事情。"
【该模块将为宿主讲解回溯损耗的计算方式，帮助宿主优化术式使用策略。是否开启？】
溯禄在心默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