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站在亚特兰蒂斯皇家学院门口,嘴里叼着一袋豆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入学通知书,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植到凡尔赛宫的野草,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属于这里”。
哥特式尖顶刺破晨雾,常春藤爬满百年石墙,正门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门口停着的车她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穿制服的学生从车上下来,连书包都是她认识但买不起的牌子。
而她苏念晚,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脚上那双,九十九块的小白鞋,还是打折买的。
“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给我报了个什么学校?”她嘟囔着,仰头灌完最后一口豆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她妈苏若云在陆家做了十六年住家保姆,把陆家独子从小带到大。陆家老爷子感念她多年付出,提出送苏念晚来“全市最好的学校”读书。苏若云推辞不过,就答应了。苏念晚也没多想,反正以她的成绩,到哪儿都不差。
她万万没想到,“全市最好的学校”是这种画风。
“同学,请出示入学通知书。”
保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苏念晚把皱巴巴的通知书递过去,保安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你走错片场了吧”的疑问,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教学楼主楼在三号区,沿中轴线直走。现在是早餐时间,可以先去餐厅。”
苏念晚道了声谢,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书包踏进校门。脚下青石板路宽阔平整,两侧法国梧桐遮天蔽日,空气中飘着一股她闻着就觉得贵的草木香。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早上五点爬起来赶公交,那袋豆浆早就消化干净了。
餐厅不难找,顺着食物香气走就到了。苏念晚推开门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取餐区是一整排恒温餐台,上面摆着她只在美食纪录片里见过的早餐,法式可颂金黄酥脆,广式虾饺晶莹剔透,煎蛋培根滋滋冒油,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工作人员微笑服务,活脱脱五星级酒店自助餐厅。
苏念晚咽了咽口水,心想不管了,吃饱再说。她刚拿起托盘。
“哟,这是谁啊?”
一道尖细的女声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苏念晚抬头,看到了三个女生。领头的扎着高马尾,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像细瓷,一身剪裁考究的学院风连衣裙,手腕上的碎钻手链在灯下闪得刺眼。后面两个一左一右,标准的跟班站位。
高马尾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停了很久,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保姆的女儿?”
“保姆的女儿”五个字,她咬得又重又慢,像是怕周围人听不清。
餐厅里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好奇的、鄙夷的、看好戏的。苏念晚一瞬间成了整个餐厅的焦点。
她端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十六年了,“保姆的女儿”这个标签她背了十六年。从小到大,从邻里街坊到同学家长,这个词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此刻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餐厅里,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揭开伤疤,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扎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高马尾双手抱胸,笑意更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吓傻了?也是,你妈一个月的工资,估计都不够在这里吃一顿吧。要不这顿我请你?反正也不差这点钱。”
她身后的两个跟班配合地笑出声。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能让就让,别惹事,咱们惹不起。”
但她妈还说过另一句:“如果让了人家还蹬鼻子上脸,那就别让了。你越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眼前这位,显然属于后者。
苏念晚放下托盘,转过身,正对高马尾。她比对方矮小半个头,但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毫不躲闪。
“这位同学,你说了这么多,我就问一句,你认识我吗?”
高马尾一愣。
“不认识对吧?不认识你就知道我妈是保姆,看来你做了功课啊。”苏念晚微微一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入学通知书跟你的是一样的。你觉得我不配,那你去找招生办啊,让他们把我开了。你要是有这个本事,我二话不说立刻走人。你要是没这个本事,那就别挡着我吃早饭。”
说完,她重新端起托盘,绕过三个女生,径直走向取餐区。
动作行云流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高马尾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碎裂。周围响起了极轻的窃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猛地转身,盯着苏念晚的背影,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八度:“你站住!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念晚头也没回,随手摆了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整个餐厅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卧槽,这人谁啊?连小艺都敢怼?”
“新来的转学生,听说是保姆的女儿”
“保姆的女儿这么刚?”
“你没看小艺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苏念晚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她端着托盘走到取餐区,挑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笼小笼包、一碟酱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想在那种人面前露怯。
夹起一个小笼包,咬开,汤汁在嘴里炸开。鲜是鲜,但鲜得单薄,靠调味料堆出来的,少了肉本身的香味。粥底绵是绵,但米香不足,是高压锅速成的产物。酱菜就更不用说了,腌的时间不够,酱味没进去,表面是脆的,咬开还是生的。
苏念晚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点评,职业病犯了。她从小跟着妈妈在厨房转,三岁能择菜,七岁能掌勺,十二岁就能独立做出一桌年夜饭。在王阿婆的早餐摊上帮了三年工,什么食材什么火候什么调味,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门道。
这五星级餐厅的早餐,卖相一百分,味道,也就七十分。
她正吃得专注,忽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安静。
那种安静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按下了一个巨大的静音键。所有交谈声、餐具碰撞声、脚步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了,整座餐厅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苏念晚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下意识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餐厅门口。
逆光处站着一个少年。
清晨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穿着学院统一的制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一丝不苟,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那张脸像是被造物主偏爱到了极点,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棱角,组合在一起就有了某种近乎锋利的好看。
但他的脸色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没什么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偏淡。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最让人移不开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常人浅,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但那光泽是冷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是陆厌修……”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来餐厅的吗?”
“完了,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被风扬起的灰尘,细细密密地飘进苏念晚的耳朵。
陆厌修。她心里微微一动。姓陆。她妈做保姆的那户人家也姓陆,她记得妈妈说过,陆家的小少爷就在这所学校读书。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发现那个少年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随意,但每走一步,人群就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挡在他前面,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半个餐厅,然后在苏念晚对面的位置,停下了。
苏念晚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抬头跟他对视。
近看这张脸更有冲击力。睫毛长得过分,垂眼看人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好得让女生都嫉妒。但他太瘦了,衬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念晚。”他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像冬天碎裂的薄冰。
苏念晚差点被包子噎死。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跟这个人素未谋面,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更确定自己不会忘记这么一张脸。
“你妈给我发了你的照片,”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照顾你。”
整个餐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说刚才苏念晚怼小艺只是让餐厅炸了锅,那此刻陆厌修这句话,就是往那锅热油里泼了一瓢水,炸得稀里哗啦。
陆厌修。陆家大少爷。对全校所有人爱答不理、连老师都不敢点他名的那个人,居然主动走到一个转学生面前,跟她说“让我照顾你”?
所有人的下巴都要掉了。
苏念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厌修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面前的碟子上。
酱菜。餐厅配的,切成细丝的腌萝卜,淋了一点点辣椒油,红白相间,卖相普通,在一堆精致早餐里显得格格不入。她刚才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了,味道一般,腌的时间不够。
但陆厌修看着那碟酱菜的表情很奇怪。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更像是,困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他伸出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拈起了一根酱菜丝。
放进嘴里。
餐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在后面低呼“卧槽”,有人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念晚也愣住了,但她愣住的原因和别人不一样。她注意到,陆厌修吃下那根酱菜丝的时候,表情变了。
那张冰冷的面具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把酱菜丝咽了下去。那表情,苏念晚在心里找了半天形容词,最后想到了一个画面: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喝到了一口水。
但只是一瞬。那道光来得快,灭得也快。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多了一抹她读不懂的情绪:“这个,是你带来的?”
苏念晚诚实摇头:“不是,餐厅的。”
陆厌修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周身的气息在一瞬间恢复成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鲜活只是苏念晚的幻觉。
“这样。”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了。
跟来时一样突然,一样安静,留下满餐厅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和一个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的苏念晚。
沉默了三秒钟之后,餐厅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看到了吗!陆厌修吃了东西!”
“他不是厌食症吗?!不是说除了营养针什么都不碰的吗?!”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陆厌修怎么会认识她!”
“你没听到吗,她妈是陆家的保姆”
“保姆的女儿让陆厌修吃东西了??这他妈什么魔幻情节??”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苏念晚身上。震惊、嫉妒、审视、好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烧穿。
苏念晚默默低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她表面上稳如老狗,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陆厌修有厌食症。他刚才吃了酱菜丝的表情,听说不是她带来的之后瞬间冷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妈给陆厌修发了她的照片?她妈什么时候跟陆家少爷这么熟了?
以及最关键的。
她苏念晚,一个保姆的女儿,在这个遍地黄金的贵族学院里,入学第一天,就把风头出到了九霄云外。
这绝对不是好事。
早餐结束后,苏念晚端着托盘去还餐具。经过小艺那桌的时候,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淬了毒的目光扎在自己背上。她没有回头,但脊背本能地绷紧了。
走到餐厅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苏念晚停下脚步,转身。小艺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跟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小艺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委屈又恨,那是一种当众丢了面子之后恼羞成怒的表情。
“你以为你赢了是吧?”小艺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以为陆少跟你说两句话就代表什么了?他不过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上照应你一下,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在这所学校里,你什么都不是。”
苏念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从五岁起就学会了分辨别人的恶意,菜市场里那些故意把烂菜叶塞给她妈的人,小区里那些指指点点说“保姆家孩子也配”的邻居,学校里那些拿她家庭背景开玩笑的同学。这些恶意像一层一层的灰,落在她身上,她每次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拍干净。
但今天,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没开始拍,灰就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了。
“你说完了吗?”苏念晚看着她。
小艺一愣。
“说完了我就走了。还有课。”苏念晚转身。
“你”小艺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苏念晚没有回头。
她走出餐厅,清晨的阳光迎面扑来,温暖明亮。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很好闻。
不管怎么说,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苏念晚,绝不会在这群有钱人的地盘上低头。
而此刻,餐厅二楼的落地窗前。
陆厌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管家发来的消息:
“少爷,苏若云女士的女儿今天入学,劳烦您照应一二。她叫苏念晚,照片已发。”
他已经看过了。事实上,他刚才下楼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去打个招呼,走个过场,然后就回教室。反正他不需要吃早餐,他什么都不需要吃。
但那一瞬间。
他的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酱菜丝的味道。酸、咸、一点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味道。但他空荡荡的胃里,居然在那一刻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反应。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几乎认不出来。
是饥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饥饿了。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甚至不是必需品,有营养针就够了。他不需要吃,不想吃,也吃不下。任何食物进入口腔都味同嚼蜡,吞咽变成一种酷刑。医生说是心理性的,他没有否认。
可刚才那根酱菜丝,他嚼了三下就咽下去了。
没有任何抗拒。
为什么?
陆厌修垂下眼睛,舌尖轻轻抵住上颚。那味道已经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窗边。助理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刚才的事”
“不用管。”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刃,不带一丝温度。
但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顿了一下。
楼下那个穿着洗白牛仔外套的背影刚好走过喷泉广场,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好像刚才餐厅里发生的一切都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走上了三楼。
无关紧要。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