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还没走到教学楼，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亚特兰蒂斯皇家学院。
“卧槽你们听说了吗？陆厌修在餐厅吃了一个转学生面前的东西！”
“什么转学生？就是那个保姆的女儿？”
“对对对，叫苏什么的，她妈在陆家当保姆，陆厌修还专门走过去跟她说话！”
“不是，重点不是说话！重点是陆厌修吃了东西！他不是厌食症吗？不是说除了营养针什么都不碰吗？！”
“我听A班的人说，他吃了一根酱菜丝。”
“酱菜丝？？？江若晴之前带了米其林三星的主厨来学校给他做东西他都不吃，结果吃了一根酱菜丝？？？”
校园群聊瞬间被刷屏。消息一层叠一层，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说陆厌修对那个转学生笑了，有人说他们早就认识，还有人说苏念晚根本不是什么保姆的女儿，是陆家的私生女，谣言传到最后已经离谱到变形，但核心事实只有一个：陆厌修碰了那个转学生面前的食物。
而全校都知道，陆厌修从不碰任何食物。
苏念晚对此一无所知。她没有加学校群聊，手机里唯一的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到学校了吗？中午记得吃饭。”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塞回口袋，迈进了教学楼。
A班教室在三楼。走廊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墙上挂着油画真迹。苏念晚走在这条走廊上，感觉每一步都踩在人民币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门。
喧闹声戛然而止。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苏念晚站在门框里，迎着那些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她快速扫了一圈，大部分人脸上写满了好奇，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角落里还有几道不太友善的眼神，其中包括刚才在餐厅里被她怼过的那个高马尾。此刻她正靠在窗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来了，就是她”
“看着挺普通的啊，陆少怎么会……”
“长得还行吧，就是穿得太土了。”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苏念晚全当没听见，在班主任的示意下走上讲台。
“同学们，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苏念晚。她的入学成绩非常优秀，从今天起就是我们A班的一员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苏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苏念晚扫了一眼台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大家好，我是苏念晚。我妈是保姆，我凭成绩考进来的。请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来。在这个人人端着架子、拼命隐藏自己短处的贵族学院里，她居然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有人掩着嘴笑，有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高马尾，苏念晚现在知道了，她叫沈小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阴阳怪气地拍了几下手：“好感动啊，保姆的女儿，凭成绩考进来的，好厉害哦。不过苏同学，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随便一个学生的零花钱都够你家吃一年。你确定你适应得了？”
笑声四起。
班主任皱眉：“沈小艺，注意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嘛，”沈小艺耸肩，“我又没撒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念晚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应。被当众羞辱，要么哭，要么怒，要么落荒而逃，这是她们预设的剧本。
但苏念晚哪个都没选。
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坦然：“谢谢沈同学的夸奖。我妈的工资确实不高，但她供出了一个能凭成绩进A班的女儿。你家这么有钱，你应该更厉害吧？请问你上次考试排第几？”
沈小艺的笑容僵在脸上。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沈小艺的成绩，A班倒数第三，靠家里砸钱请了十几个家教才勉强留在这个班。苏念晚这句话，简直是往她肺管子上捅。
沈小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班主任忍住笑意，敲了敲讲台，“苏念晚，你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去吧。”
苏念晚走下讲台，步履轻快。经过沈小艺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想嘲笑一个人，先看看自己的成绩单。”
沈小艺的脸彻底黑了。
苏念晚没再看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放下书包，刚坐稳，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桌子。
那张桌子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桌面上摊着一本外文书，密密麻麻全是德文。桌角放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L。椅子上没有人，但桌洞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原版学术期刊，连书脊都排列得一丝不苟。
苏念晚还没来得及想这个同桌是谁，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向门口。
陆厌修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变轻了。他跟早上的装扮一样，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领带一丝不苟，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苍白的面色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沈小艺身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小艺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然后他朝自己的座位走过来。
苏念晚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德文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就是她同桌？
他就是她同桌。
全班的目光在陆厌修和苏念晚之间来回扫射，像一群吃瓜的猹。一个是靠营养针活着的厌食症贵公子，一个是保姆出身的小厨娘，这两个人居然做了同桌？这他妈是什么小说设定？
沈小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死死盯着苏念晚，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已经给江若晴发了消息：“那个女人跟陆厌修坐同桌！”但江若晴还没回复，这让她更加焦躁。
陆厌修对这些视若无睹。他翻开书，目光落在德文段落上，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打扰他。
苏念晚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近看之下，他的皮肤确实好得过分，睫毛长而浓密，垂眼看书的姿态专注又清冷。但苏念晚注意到一个别人大概不会发现的细节，他的嘴唇颜色偏淡，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那是典型的营养不良。这个人，是真的不吃饭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餐厅时他那句“让我照顾你”，脸微微发热。明明只是受长辈之托，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不太一样的味道。
一上午的课在诡异的气氛中度过。苏念晚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偶尔余光扫到陆厌修，他始终在看那本德文书，课本连翻都没翻开过。讲课的老师对此视若无睹，偶尔点人回答问题也会直接略过他，好像他坐在那里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课间休息时，苏念晚终于收到了第一条来自同学的友好信号。
“你好，我叫顾绵绵。”前座一个圆脸女孩转过身来，笑出了两个酒窝，“你就是那个让陆厌修吃了酱菜丝的转学生吧？你太牛了，你知不知道全校都疯了？”
苏念晚苦笑：“我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吃的。”
“那不是更牛吗！”顾绵绵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江若晴，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江氏集团的千金，为了让他吃东西，请了多少大厨来学校？米其林三星、私房菜大师、药膳专家，全来了。人家陆少连看都不看一眼。结果你往那儿一坐，他自己伸手拿你面前的酱菜吃！”
苏念晚沉默了一下。说实话，她自己也没搞明白那根酱菜丝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酱菜就是酱菜，而且是餐厅做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但陆厌修当时的反应，那种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她怎么都忘不掉。
“对了，”顾绵绵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要小心江若晴。”
“为什么？”
“因为全校都知道她追了陆厌修两年了。”顾绵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那个人表面上大气优雅，骨子里可狠了。上次有个转学生不小心碰了陆厌修的书，被她整得直接转学。你今天又是被陆厌修主动搭话又是跟他坐同桌，你已经是她的头号目标了。”
苏念晚正要说什么，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香奈儿粉色粗花呢外套，栗色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五官明艳动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别惹我”的气场。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沈小艺，此刻正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盯着苏念晚，另一个是短发女生，表情冷静，眼神精明。
“来了来了”顾绵绵小声说，“那个就是江若晴。”
江若晴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苏念晚身上。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每一步都优雅从容，姿态完美得像是在走红毯。她在苏念晚桌前停下，低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微微一笑。
那笑容大方得体，堪称完美的社交礼仪范本。
“你就是苏念晚吧？早上的事小艺跟我说了，她不太懂事，说话冲了点，我替她跟你道个歉。”她说着，把手里的一个精致纸袋放在苏念晚桌上，“这是学校烘焙社刚出的马卡龙，法式做法，每天限量三十份。尝尝，就当是我的见面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若晴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既替沈小艺道了歉显得大度，又送了礼物显得亲善，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周围同学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人小声说“若晴学姐人真好啊”。
苏念晚接过纸袋，礼貌地道了声谢。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马卡龙做得确实精致，五颜六色码得整整齐齐，表面光滑细腻，裙边规整漂亮，一看就是专业水准。
但她的职业病又犯了。她拿出一枚粉色的，咬了一小口。
外壳酥脆，内馅绵密，甜度控制得很好，玫瑰味若有若无。确实是一份好点心。
“怎么样？”江若晴笑着问，“还不错吧？这是我们社长做了三个小时的作品，用料都是法国进口的。”
苏念晚放下马卡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认真地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外壳和裙边都很好，起泡均匀，温度控制得不错。但内馅有一点小问题，玫瑰露放晚了一分钟，导致水分没有充分融合，吃起来有一点细微的分离感。如果是专业比赛的话，这个地方会被扣分。”
全场寂静。
江若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身后的沈小艺张大了嘴巴，那个短发女生眯起了眼睛。
顾绵绵在桌子底下猛踢苏念晚的脚，那意思是，姐你疯了吧？人家送你东西你说人家做得不好？
但苏念晚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客观的技术交流。她从小到大在菜市场和后厨摸爬滚打，对食物的评价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有什么问题？
“你”沈小艺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保姆的女儿，吃过马卡龙吗就在这点评？你知道马卡龙多难做吗？你知道若晴为了学这个花了多少钱吗？你凭什么”
“小艺。”江若晴抬手制止了她，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看来苏同学对甜品很有研究？”
苏念晚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想要找补：“也不是有研究，就是我平时喜欢做菜”
“喜欢做菜。”江若晴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柔，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那我倒是很想尝尝你的手艺。这样吧，家政教室下午空着，你不如做一道点心给我们看看？也让大家见识见识，苏同学的厨艺到底有多厉害。”
她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说我的马卡龙做得不够好，那你来做一个试试。做不出来，或者做得不好，那你刚才的点评就是一个笑话。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念晚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