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艺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对啊,苏大厨,给大家露一手呗?”
苏念晚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冲江若晴笑了一下:“好啊。正好家政教室的食材免费,不用白不用。下午放学后,我做一个。”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
江若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期待你的表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陆厌修依然低头看着他的德文书,好像这场围绕苏念晚展开的明争暗斗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当苏念晚说出“好啊”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短暂到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只有他的指尖,在那一页纸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下午的课过得飞快。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念晚收拾好书包,跟顾绵绵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发现走廊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全都是听说了“转学生要当众做点心”这件事跑来看热闹的。有人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窃窃私语,还有人纯粹是来看江若晴怎么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保姆之女。
苏念晚穿过人群,走向综合楼的家政教室。身后跟着一大串尾巴,江若晴在最前面,沈小艺和短发女生一左一右,后面浩浩荡荡跟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学生。
“你们觉得她能做出什么来?”
“别到时候连烤箱都不会用就好笑了。”
“敢点评江学姐的马卡龙,胆子是真大。”
苏念晚充耳不闻。她推开通往家政教室的门,然后愣住了。
这哪里是教室,这是一间专业级的厨房。六组灶台整齐排列,每一组都配有嵌入式电磁炉、抽油烟机和全套不锈钢厨具。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调料和基础食材,靠墙的冰箱嗡嗡低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和肉类。烤箱是最新款的,蒸箱带智能温控,连切菜用的砧板都是进口货。
“不愧是贵族学校。”苏念晚低声感叹。
她系上挂在墙上的围裙,走到食材架前,目光在各种食材上扫过。面粉、糯米粉、粘米粉、各种杂粮,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袋红薯上。
红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陆厌修吃酱菜丝时的表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瞬间亮起来的光,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想起他苍白的面色、眼下的青灰、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那个人的胃里,大概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了吧。
需要一道温和的、不刺激的、能让胃觉得舒服的东西。
她拿起了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个头匀称,皮色红润,是那种甜度很高的蜜薯。
“就它了。”她自言自语。
“红薯?”沈小艺在身后嗤笑出声,“我以为你要做什么高级甜点呢,结果是红薯?你当这里是路边烤红薯摊吗?”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江若晴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她大概已经觉得自己赢了,一个保姆的女儿,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苏念晚没有理她们。她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把红薯洗干净、去皮、切成均匀的薄片。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红薯在她刀下变得薄如蝉翼,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刀工还挺好……”
她把切好的红薯片放进蒸锅,打开蒸箱,设定好时间和温度,然后在旁边开始处理其他食材,糯米粉、蜂蜜、一点点的桂花。她做这些的时候全程安静专注,好像这间教室里没有那些看热闹的人,只有她和她手里的食材。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蒸红薯的甜香。那香味不浓烈,但很温暖,像冬天里被窝的味道,像小时候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里忙碌时飘出来的气息。有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蒸好的红薯被取出来,用勺子碾压成泥,混合糯米粉揉成光滑的面团。苏念晚的手很巧,一个个小剂子在她掌心里转了几圈就变成了圆润的小饼。平底锅刷一层薄油,小火慢煎,饼皮渐渐变得金黄,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股甜香更浓了。混合着煎烤的焦香、桂花的清香、蜂蜜的甜香,在整个教室里弥漫开来。不知道谁咽了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好香啊……”
“我明明刚吃过午饭怎么又饿了?”
苏念晚把煎好的饼一个个夹出来,码在白色的瓷盘里。一共做了十个,大小均匀,两面金黄,表面撒了一点点芝麻,简单朴素,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端着盘子走到江若晴面前,递上一双筷子:“江学姐,尝尝?红薯蜜香饼,我自创的。用的是最普通的红薯,没放糖,甜味全靠红薯本身和一点点蜂蜜。油脂很少,对胃没负担,适合所有体质的人吃。”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没有炫耀也没有心虚。
江若晴低头看着那盘红薯饼。金黄的饼皮、淡淡的蜜香、精致的摆盘,跟她想象中“保姆的女儿做的粗糙食物”完全不同。她想找个地方批评一下,但红薯饼的卖相无可挑剔,香味更是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尝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评价。
江若晴接过筷子,夹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然后她沉默了。
饼皮煎得恰到好处,薄薄一层酥脆,咬开之后是软糯绵密的红薯馅,甜度温润不腻,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舌尖,吞下去之后,胃里涌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
她想说“一般般”,但旁边围观的学生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一看就很好吃”
“江学姐都不说话了!”
“我也想尝一块!”
江若晴放下筷子,嘴角的微笑僵了又僵,最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确实……不错。”
苏念晚笑了:“谢谢学姐。”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大大方方地招呼围观的同学们:“大家都可以尝尝,做了十块,够分的。”
围观的学生们一拥而上。顾绵绵抢到一块,咬了一口之后瞪大了眼睛,含混不清地喊:“卧槽苏念晚你是神仙吧!这个好好吃!比学校烘焙社的甜品好吃一万倍!”
旁边有人附和:“真的好好吃!那个红薯味特别浓,但是又不腻”
“我能再吃一块吗?”
“转学生有点东西啊!”
赞美声此起彼伏,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打在沈小艺脸上。她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而那个短发女生,苏念晚后来才知道她叫许安宁,则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她,表情微妙。
苏念晚站在人群中,被同学们的赞美声包围着,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却有点着急,因为她注意到,刚才还站在人群后面的江若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连沈小艺和许安宁都没带上。
但她没空多想,因为她忽然在人群外围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就站在家政教室后门的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姿态懒洋洋的,像是路过又像是在等人。家政教室的灯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傍晚的余晖,在他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是陆厌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但苏念晚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面前那盘只剩最后一块的红薯饼上。
表情很淡,读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没有走。
苏念晚鬼使神差地端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红薯饼,朝他走了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挡在陆厌修前面。苏念晚走到他面前,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最后一块。红薯蜜香饼,对胃没负担。你早上就吃了一根酱菜丝,也该饿了。要不要尝尝?”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陆厌修。那个对食物深恶痛绝、连米其林三星都嗤之以鼻的陆厌修。他会吃吗?
陆厌修低头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红薯饼,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会转身走掉。沈小艺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刚才江若晴至少还给了个面子,陆厌修可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接过那块红薯饼,举到眼前看了看。金黄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桂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进鼻腔。他张了张嘴,咬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几乎只是用牙齿磕了一下饼皮的边缘。
但他的表情变了。
和在餐厅那次一样,那张冰冷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缓缓舒展开来,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冰层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层,变浅了,变亮了。
红薯的甜是温润的甜,不猛烈,不刺激,像被人轻轻抱了一下。糯米的软糯混合着红薯的绵密,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吞下去之后,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他吃完了第一口。
然后他张开嘴,咬了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整个走廊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厌修,那个对全世界食物都深恶痛绝的陆厌修,站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块红薯饼,姿态从容优雅,速度却一点不慢。
不到两分钟,红薯饼被吃得干干净净。
陆厌修放下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但在场所有女生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苏念晚。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冰层薄了许多,露出了底下深沉的、她还读不懂的情绪。
“这个,”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刚被食物温暖过的质感,“是你做的?”
苏念晚点头:“是我做的。叫红薯蜜香饼,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再给你做。”
陆厌修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很好吃。”
全场炸裂。
沈小艺手里捏着的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摔出一个清脆的响声。许安宁眯起眼睛,目光在苏念晚身上停留了很久。而人群中爆发出的惊呼声、尖叫声、拍视频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说很好吃!!!陆厌修说很好吃!!!”
“我是在做梦吗!”
“他从入学以来就没夸过任何食物!”
“卧槽我要把这个视频发到年级群!不!发到全校群!”
苏念晚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被夸了一句“很好吃”,却像是考了全校第一一样兴奋。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陆厌修看了她一眼,转身沿着走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步伐不紧不慢,白衬衫的衣角被过堂风轻轻掀起一角。
苏念晚目送他走远,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听到顾绵绵凑到她耳边喊的那句话。
“姐妹,你完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全校女生的公敌了!”
苏念晚转头看着她,笑着耸了耸肩。
“那也不错,”她说,“至少比被所有人看不起要好。”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走廊另一头的转角处,江若晴靠着墙壁,把家政教室里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完美的大方从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
“给我查清楚这个苏念晚,所有资料。包括她妈在陆家做了多少年,她爸是谁,她从小到大读过哪些学校,认识哪些人。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送成功。
江若晴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整理好表情,挂上那副完美无瑕的微笑,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正好迎面遇上走过来的陆厌修。
“厌修,”她柔声叫住他,“我刚才看到你在家政教室吃东西了。你的厌食症有好转了吗?”
陆厌修脚步不停,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他从她身边走过,像穿过一团空气。
只留下一句话,语气淡得像白水。
“不关你的事。”
江若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站在原地,听着陆厌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苏念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里掠过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