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彻底在学校红了。
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前一天家政教室里陆厌修吃红薯饼的视频，被人传到了学校论坛，又被人转到了年级群、社团群、甚至已经毕业的校友群。视频里，那个对全世界食物都深恶痛绝的少年，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块红薯饼，然后低头看着做饼的女生，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很好吃。”
整个亚特兰蒂斯皇家学院都疯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陆厌修只吃她做的东西！”
“视频都拍下来了，这次不是编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陆厌修看她那个眼神？我截图了！他在笑！不对不是笑，但比笑还那个～”
“什么那个！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那个啊！！！”
苏念晚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她身上。和昨天的审视、好奇、鄙夷不同，今天的目光里多了很多东西，嫉妒，崇拜，探究，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顾绵绵从前座转过身来，表情复杂得像是吃了什么味道不明的东西：“姐妹，你看论坛了吗？”
“没看，”苏念晚放下书包，“怎么了？”
“你现在的热度排名全校第二。”顾绵绵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仅次于上周在操场上裸奔抗议期末考试的那个学长。”
苏念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论坛首页飘着三个跟她有关的帖子，回复量都破了四位数。第一个帖子标题是：“陆厌修吃东西视频完整版（高能从1分23秒开始）”。第二个是：“技术分析贴：为什么江若晴请米其林他不吃，转学生做红薯饼他吃了？”第三个最为扎眼，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保姆之女上位史：三天拿下厌食症贵公子全记录”。
苏念晚盯着第三个标题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顾绵绵，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届网友起标题的水平不太行。”
“你关注的点错了吧！”顾绵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现在全校都在讨论你！有人说你是陆家私生女，有人说你给陆厌修下了降头，还有人说你做的食物里有违禁品！”
“违禁品？”苏念晚忍不住笑了，“我昨天用的红薯和蜂蜜都是家政教室的，有监控，谁说是违禁品让他自己去查监控。”
“不是，你不害怕吗？”顾绵绵一脸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江若晴昨天走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你没看到吗？她在这所学校两年了，从来没有人让她丢过这么大的面子！”
苏念晚沉默了一秒。
她当然知道江若晴不会善罢甘休。昨天家政教室里，江若晴带着一群人来逼她当众下厨，本来是想让她出丑，结果她不仅没有出丑，反而让陆厌修当面夸了她做的东西。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来说，简直是当着全校的面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苏念晚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她妈从小就教她：“你不惹事，但事找上门了就别躲，躲也躲不掉。与其跪着让人踩过去，不如站着扛到底。”
“怕有什么用？”她把课本翻到今天要学的那一页，“怕她就不会来找我麻烦了吗？既然横竖都要来，那就让她来。”
顾绵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击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但看着苏念晚那副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嘴合上，竖起大拇指：“姐，你是我见过最刚的转学生。”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了。
江若晴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迪奥的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链，栗色卷发蓬松地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身后跟着三个人，沈小艺、许安宁，还有一个苏念晚没见过的高个子女生，穿着篮球队的队服，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表情凶悍得像是随时准备上场打架。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江若晴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锁定苏念晚，然后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从容不迫，表情温和如春，好像只是来找老同学叙旧的。但苏念晚注意到，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只有站在对面才能看到的笑意，那是胜利者面对猎物时的笑意。
“苏同学，早啊。”江若晴停在苏念晚桌前，微笑着开口，“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当面恭喜你。能让厌修开口吃东西，你确实有一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眼神温柔极了。周围同学纷纷露出赞许的神色，“若晴学姐真的好大度”“自己追了两年的人被人截胡了，还能这么和气，真了不起”。
苏念晚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江学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江若晴笑着说，“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对。昨天你在家政教室做了那么好吃的红薯饼，我就尝了一口就走了，实在太失礼了。”她说着，从沈小艺手里接过一个精美的礼盒，放在苏念晚桌上，“这是我的赔礼，法芙娜的黑巧克力，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市面上买不到的限量版。你尝尝。”
苏念晚低头看着那个礼盒。黑色的包装上印着金色的Logo，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她没有伸手去拿。
昨天是马卡龙，今天是黑巧克力。江若晴这个人，永远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做最锋利的事。这份礼物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想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羞辱她：你不过是个保姆的女儿，没吃过黑巧克力吧？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高级货。
“怎么，不喜欢？”江若晴微微偏头，语气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也是，法芙娜这个牌子的口感比较特别，习惯了吃普通巧克力的人可能会不太适应。没关系，不喜欢就放着吧。”
翻译一下：你没吃过好东西，我不怪你。
苏念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了那盒巧克力，拆开包装，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教室里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念晚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把巧克力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头看向江若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可脂含量百分之六十八，烘焙温度大概在一百二十度左右，加了一点点的马达加斯加香草精。口感确实很好，可可的苦味和甜度平衡得不错。不过……”
她顿了顿。
“这款应该是去年秋季的限定批次，不是今年的新品。学姐如果是刚买的，可能买到存货了。可可粉在常温下放了超过八个月会开始氧化，尾调会有一点点陈味。不明显，但仔细品能品出来。”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没有人知道苏念晚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从江若晴的表情来看，她脸上那副完美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虽然只是一瞬间就被她掩饰过去了，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苏念晚说对了。
巧克力确实是去年秋季的限定款。而苏念晚不仅准确地品出了可可脂含量和烘焙温度，连批次的时间都精准命中。
这哪里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保姆之女？这分明是一条扮猪吃老虎的毒蛇！
顾绵绵在桌子底下疯狂踢苏念晚的脚，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牛！”
苏念晚面不改色。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妈苏若云虽然只是个保姆，却是个有绝活的保姆。当年苏若云在老家开过私房菜馆，来吃过的食客里有美食评论家、退休的国宴大厨、走南闯北的食材商人。苏念晚从小跟着这些人打交道，学的东西远比学校里教的多得多。法芙娜的巧克力？她十岁就吃过了。可可脂含量七十以上的黑巧，她闭着眼睛能分辨出十几个产地。这些事她从不在外面炫耀，因为不需要。但如果你想用这个来羞辱她，那对不起，你找错人了。
“江学姐，”苏念晚把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推回江若晴面前，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么好的巧克力，还是学姐自己留着吧。我这个人味觉比较挑剔，存货和新鲜货的区别，我一吃就能吃出来。”
整个教室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都分不清的劣等货，不要拿来丢人现眼了。
江若晴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种碎裂不是一瞬间的崩塌，而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先是嘴角的弧度变平，然后是眼神的温度降低，最后是整张脸恢复了那种被人当众打耳光后的僵硬。那表情跟昨天的沈小艺如出一辙，但因为长在江若晴那张精致完美的脸上，对比更加触目惊心。
“呵。”江若晴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她伸手收回巧克力，动作依然优雅，但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苏念晚。
那个眼神已经不再是温柔大方的那一面了。冰冷、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温柔底下的刺，“下周是厌修的生日，每年他的生日派对都是由我操办的，今年也不例外。既然你做的食物他能吃，那到时候也麻烦你准备一道点心吧。”
苏念晚正要开口，江若晴又加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厌修他啊，很挑剔的。有些人辛辛苦苦做了很久的东西，他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吃一口，然后就再也不会碰了。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新鲜感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完，她带着三个跟班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喧哗。有人兴奋地讨论刚才的对决，有人在分析江若晴那句话的深层含义，有人已经开了盘赌苏念晚能在学校里撑多久。苏念晚始终没有回应任何讨论，只是安静地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学的那一页。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江若晴的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隐秘的担忧：“新鲜感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和陆厌修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承诺，没有什么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吃了她做的东西两次，也许只是巧合，也许确实是新鲜感。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吃了，她在这所学校的处境会比今天难一百倍。
“苏念晚。”顾绵绵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难得地严肃，“你还好吗？”
苏念晚把那只发抖的手按在膝盖上，冲顾绵绵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明亮，看不出任何破绽：“好得很，她说不过我。”
顾绵绵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此刻，三楼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陆厌修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都没加的美式咖啡，但是他不喝咖啡，这只是用来暖手的。刚才江若晴带人进教室的全程，他从头看到了尾，包括苏念晚品出巧克力批次和产地的那一段。
助理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陆厌修的目光从教室门口收回来，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挺厉害。”
助理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陆厌修从不用“厉害”这个词夸任何人。他从不在意任何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陆厌修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杯没喝过的咖啡递给助理，说了一句听起来和当前话题完全不相关的话。
“把下周生日派对的安排发给我。”
助理瞪大了眼睛：“少爷，您之前不是说不办。”
“现在办了。”
陆厌修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步伐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留在原地的助理挠了挠头，一头雾水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江若晴发来的生日派对计划，又抬头看了看苏念晚教室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敢肯定。
毕竟陆厌修的心思，从来没有人能猜透。
而此刻的教室后排，沈小艺趴在桌上，眼眶红红的。刚才江若晴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那种被当做无用棋子随手丢弃的感觉，比苏念晚当众品巧克力的打脸更让她难受。许安宁坐在她旁边，没有安慰她，只是低头在手机上敲着什么。
沈小艺抬起头，怨恨地盯着苏念晚的背影：“安宁，我们就这么算了？”
许安宁头也不抬：“急什么。生日派对还有一周。”
沈小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许安宁是她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她说“急什么”，就说明她已经有了计划。沈小艺重新趴回桌上，这次嘴角挂着的不是委屈，而是期待。
苏念晚，让你再蹦跶几天。
等到陆厌修生日那天，全校都会看到，你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