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没有给他第二口气,膝盖猛地顶进他小腹,廉超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紧接着那把锈刀刀柄狠狠磕在他太阳穴上,嘭一声闷响。
廉超的翻白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胸口还在起伏,人已经彻底昏死。
周围几个甲士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苏牧已经捡起了地上的铜戈。
重,比预想的重得多。
他双手握着戈杆尾端,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进骨头缝里,粗糙的戈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干涸血渍,散发着一股铁锈混着汗酸的腥味。
他根本不会用这东西,他前世是玩小刷子和洛阳铲的,不是抡戈上阵的武将。
但他不需要会。
他只需要把它抡出去。
第一下横扫,三个围上来的甲士一起后退。
第二下直刺,戈尖擦着一个甲士的耳根戳过去,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苏牧没追,转身朝东侧铁笼冲去。
身后传来谢梦瑶的尖叫:“废物!
全是废物!”
十几个铁笼并排摆在刑场东侧,里面关着的是那些本该被一起活祭的罪囚。
领头那个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汉子,手上锁着粗铁链,满脸血污看不清面目。
他看见苏牧冲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一丝光。
“小祭子…
…”
苏牧没答话,举起铜戈对着笼锁劈下去。
一下,两下。
青铜和铁碰撞火星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三下,锁扣变形弹开。
笼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汉子踉跄冲出来。
苏牧把铜戈塞进他手里。
“会用?”
“爷爷当年是商军什长。”
那汉子咧嘴露出血牙,“祭子大人在旁边歇着,看爷爷的。”
他竟真没辜负那杆铜戈。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已经放倒了五个甲士。
不是苏牧那种投机取巧的打法,是真正久经沙场的狠辣,戈尖专挑咽喉和腋下刺,每一击都带出大片血花。
其他铁笼也被打开。
囚犯像饿了三天的狼一样涌出来,刑场瞬间大乱。
火盆被踹翻,火星飞溅,浓烟滚滚,甲士们被冲散成了十几股,谁也顾不上一开始的目标了。
苏牧靠在铁笼边喘气,腿肚子止不住地抽筋。
山河印那种滚烫的力量,彻底退了。
他现在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骨头缝里全是虚弱。
想站直,后背的伤口就发出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烤肉的焦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他低头看了一眼,前胸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还能走吗?”
那自称商军什长的汉子一戈挑开一个甲士的头盔,回头朝他吼。
苏牧咬了咬牙:“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苏牧,你以为放出这群死囚就能活命?”
谢梦瑶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多了一把短弩。
弩箭的尖端泛着蓝沉沉的光。
她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一排甲士,至少七八人,每个人的戈刃都指向他。
她拉了一下弩弦,声音不紧不慢:“符通大人的命令是活捉你。
可没说不能打残。”
苏牧盯着她那张脸。
月光从刑场顶棚的破洞漏下来,照着她冷冰冰的面容。
苏牧不认识什么符通,苏牧的祖辈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朝歌来的大祭司。
掌着方圆几百里生杀大权的巫祝之首。
“谢梦瑶,”他喊她全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锅底,“你退了婚,献了我苏氏全族。”
她没接话。
“你说你不想嫁给我这个废物,没问题。”
苏牧喘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腿发软,但他站住了。
后背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可你为了做人家符通大人的狗,把养育你十几年的苏氏灭门了。
这笔账,我会讨。”
谢梦瑶冷笑一声:“你还能怎么讨?
就凭你手里那把破——” 她的话没说完。
一道厚重的黑影从火光中走出来。
穿着玄色祭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杖。
杖头镶着一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里嵌着两块暗红色的石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刑场里混战的囚犯和甲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停手了。
苏牧不认识他。
但苏牧知道这就是符通。
那根黑木杖的骷髅头眼窝里的两块红石,正泛起微微的光。
符通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声音平淡得像念诵一份文书:“谢梦瑶,我让你活捉祭子,没让你放他咬人。”
谢梦瑶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单膝跪地:“属下无能!”
“确实是无能。”
符通走到苏牧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山河印在你身上?”
苏牧没答话。
胸口那枚小印正在发凉,像一块被浸在冰水里的铁,一动不动。
“把它交出来,”符通把黑木杖往地上顿了顿,骷髅头的眼窝里那两块红石猛地亮了一倍,“我可以留你全尸。”
苏牧在虚脱和剧痛同时涌来的缝隙里,极低地笑了一声:“全尸?”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老子要是不死呢?”
符通黑木杖一抬,七支弩箭同时指向苏牧的脑门和胸口。
“那你就试试。”
苏牧目光扫过那一排弩箭,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状态躲不开。
伊尹的力量已经耗尽,他两腿发软连只鸡都踹不定。
可他更清楚这时候不能怂,哪怕穷途末路,也要让对面忌讳他这条命不好拿。
他盯着符通,缓缓开口。
“山河印就在我胸口。
你来取。”
符通眯了眯眼。
那两只眼睛像蛇一样,在火光中盯着苏牧。
苏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脚下是一片泥泞和尸体的混合物。
刑场上的风停了。
死亡的寂静中,苏牧胸口那枚山河印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印身内部苏醒了,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他的胸骨向外蔓延。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小娃儿,你这仇家有点意思。
用那个骷髅头当法杖的,是个真正的祭巫。
他手里那根杖,钉死过九十九个活人。”
苏牧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悠远得像从几千年前传来的腔调。
“你是谁?”
“能让老夫沾沾手,你还没资格问名字。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老夫教你怎么拆他的咒骨。”
符通的弩箭已经压到了苏牧眉心的位置,利刃般的弩尖泛着幽蓝的光,再往前半寸,就能扎进皮肉里。
苏牧的嘴角却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一个历经漫长危险的人,终于摸到刀柄时的那一瞬间的肌肉反应。
“来。”
他哑着嗓子,盯着符通。
“动手。”
弩尖已经抵在他眉心,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皮肤,他却笑了。